倍感年龄焦虑的女演员白薇,草根出身,混迹演艺圈,爱情和事业都可谓险象环生,但她没有放弃,试图在被动的人生中谋划出一条还算有尊严的生路……
一
他第一次约她出来时,杨絮壳因干燥的季风皲裂,炸开后浮毛乘风狂欢。在民族大街入口站定了不到一刻钟,白薇脖颈上已鼓起一片红疹,像数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并不是相亲见面的好时机。高川迟到了一会儿,兀地不动声色出现在她跟前,只一条腿撑地,掀开衬衣领口后向她点头示意。他鼻头红润,隐约有酒气呼出。白薇条件反射地先开口,高总,可辛苦您了,天马上大热了。
刚入演员行当时,被经纪人骂不会跟人打招呼。后来想明白了,硬着头皮,背台词一样抢先把沉默的局破了,无论体面还是尴尬,总归把嘴张开才有机会。高川圆规样站定,眼珠子翻上去又耷拉下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白薇,半天嘴里咕哝了个“嗯”字出来。以前试戏,导演也常常只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嗯”,但十有八九是落在死水里的石头,再无声息。
夜里,白薇在镜子前卸妆,才发现自己那双眉毛像一个瘸腿的人,左边那条少画了一截。人说眉毛象征财运,财运莫名少了一截,生意人自然没有好脸色。周红电话里说高老板回去无话,自己不好贸然打听他的想法。白薇谢过她,已经不抱希望。这次见面,她说不上怎么不舒服,两人只并肩走了几百米的一段路,大概彼此都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又一阵热汗冒出后,高川的电话理所应当地响了,他说电视台还有个会,下次再见。临近凌晨,白薇捧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红楼梦》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周红的消息又发过来,说高川回复了“改日再见面”。那就是还有戏,周红安慰她。白薇的期待复短暂翻腾了一会儿,书当然读不下去了,反正已经在手边接近十年,页码仍停留在第四回宝钗出场。
与高川再见面,已是仲秋,久到白薇心底早已默认这事儿没成,已经翻篇。这半年她只零星地参加几个看得过去的活动,流水中的落花般被推着在日子里打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似乎这三十年都如此过来。那天她在南京参加当地的品牌活动,结束后发了条微博,底下寥寥几条评论,夸她风姿不减当年。大概还是几年前公司买的一百万粉丝,现在有十几个还记得她。其实也不过是两年前才没什么电视可拍。演员只要每天都能在荧幕上出现,时间就能停滞在她靓丽的时刻;半月没有通告,媒体和观众会无限放大这半月时间,时间的面貌在镜头的捏揉下不断变化着形状,但白薇是确定的,眼角若隐若现的细纹昭告她的青春基本走到尽头。
周红总会发短信适时提醒她,女演员的年龄危机如潮汐,开始不被察觉,回过神时,水已没到脖颈,要尽早做打算。找个体面的生意人结婚,是她们圈子里俗而顺理成章的落点,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年轻的女演员发自内心鄙视这所谓的约定俗成,为了角色夜里陪制片人喝53度的趵突泉烂醉时,又升起嫉恨,凭什么靠自己奋斗免不了要受这些折磨!
白薇刚摁灭了手机,摊开手上的书,周红的电话打来,你在南京?白薇点点头,对周红来说只有一段沉默透过电话传过来。高川七点在金陵饭店有饭局,你自己把握吧。
挂了电话,白薇没来得及细想就挤了一泵卸妆油涂在脸上,洗掉了白日活动的浓妆,口红重新选了颜色。手没办法停下。赋闲在家的两年,多次无效的应酬或相亲迫使她学会了各式妆容,唱歌与打高尔夫的妆各有技法,唯一的相似之处在于过程太耗气力,若是跟年轻人一起活动,驾轻就熟的风韵妆会让她明显区别于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只好仔细研究如何才能画出天然的胶原蛋白感。镜子被水汽氤氲得模糊不清,看不清自己的脸,也记不起半年前那个行业内突然冒出的高老板的模样。
二
打车到新街口,金陵饭店外站着两个青年迎宾。白薇穿过饭店内部宽敞的长廊,随着引领小姐,终于走到了包房的门外。推开门,主宾的男人看着很陌生,却熟络地招手,快进来。高川站起来,像座左低右高的小山。她往高川那边走去,大家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白薇短暂地拥有与高川共享“我们”的感觉。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有这么多人,没化妆就来了。白薇假装亲昵地对高川说,压低的音量使得逢场作戏的虚假感也稀薄了。高川只笑,大家打量白薇的表情使他受用,她确实很美。
十八岁时候的白薇还是美不自知的年纪,在曲水亭街的便利店打工时,误入了店外直播的镜头,干净漂亮的脸迅速上了本地榜热搜。鲁影的演员经纪人董冬让她插队进了综艺频道一档选秀节目。才艺比拼,她不是生而会唱歌的天才,更不习惯在众人面前伸展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木头。董冬在台下翻白眼,可惜自己为她争取的上台机会,不等白薇表演完就甩手离开。录影结束后,白薇找了个洗手间坐下,眼泪才止不住流下来。她难过于,不久前鲁影承诺的成名机会反而将她逼到悬崖边上,虽然她向来是手脚笨拙的,但自小有发小林蓝护在她的前面,她从未有如此羞耻丢脸的时候,在便利店收银也比在众人面前出丑强。
白薇跑回曲水亭街自己曾工作的便利店,在门外看着与她和林蓝一起入职的女孩正忙碌地收银,客人不多的时候上下滑动手机,然后大笑。还青涩的白薇总会把事情想得极端,黑白、美丑、死活、忙闲,非要占一样才能找到在日子里的坐标,要不然去死吧,或者再回山里。她回到与林蓝合租的小房子,生出一股怨恨。若不是林蓝不辞而别,若不是收银时看到窗外长相酷似林蓝的女孩,她不会跑出店外,想要追上林蓝要她给自己一个说法,那也就不会被人拍下在网上传播,搞到莫名跑去参加才艺比拼。
她难过得两天没有下床,第三天全身如黑铁沉重,胃却空得要飘出体外。她被疼痛叫醒,顺手翻出手机,翻看那档综艺节目播出后的讨论。并没有什么热度,甚至都找不到一条对她笨拙表演的评价。这出乎她的意料,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引人注目。董冬发消息来下午开会,她挣扎起来吃了些快要过期的酸奶与发硬的面包,反正林蓝曾经许下要出人头地的愿景如此轻易地被自己亲手折断,与自己何干?这样折磨身体给谁看呢?吃完面包的白薇撑着走回鲁影大楼,下定决心要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三
午夜降临,号称亚洲最大的地铁站已经停运,接近70万人次在它肚子里来来去去,此刻像只肚皮空空的饥饿野兽。德基广场的霓虹褪去,隐匿在夜色中。若不是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桂花气味,这个夜与任何一个地方的夜晚没什么不同。高川喝了红酒,很有兴致地与白薇钻进了隐藏在金陵饭店后的巷子里。白薇有些夜盲,走得比高川要慢,这也才完整看清高川的缺陷,他的一条腿似乎短了一截,在夜色中像一只摇摆的鸭子。
周红早前已经跟她打过预防针,高川小时候摔断了左腿,土方没治好,就成这样了。好在已近四十,却没结过婚,手下有一家摄影设备工厂。若你能找更好的,当我没说,我也会替你高兴呢。白薇只能感恩戴德。不是没与更好的见过,相貌略端正些的,会觉得白薇混了十来年仍没什么咖位,并不能对自己有多少加持;更多的男人,想着女演员能有几个冰清玉洁的,不如在外面养“小蜜”,只需在某条不太繁华的街道开家服装店,或是什么别的店铺,既有了约会地点,必要时候还能报账走税。
彼时白薇如周红所说,年龄焦虑的“水”未没膝,又打心底鄙视着攀附老男人的势利女人,但只是一晃眼,自己也到了女演员的三十岁关卡。即便如此,白薇的焦虑仍来自外界,周红的唠叨,董冬似有若无的挖苦,以及银行卡里不再增长的余额。自己究竟该担心的是嫁不出去,还是其他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结不了婚,真的那么可怕吗?但“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情”的劝告,逼迫自己必须要焦虑起来。
周红与白薇不同,她是从很早的时候开始焦虑未来的。那是二〇一五年,鲁影的女演员青黄不接,年纪小的还没有被“星光”裹镀,无法扛起收视率;上些年纪的,很多角色也演不了。董冬盘下南部山区的一块空地,打着鲁影的名头,融了三千万专项款,建了座还算看得过去的影视城,把无戏可拍的老少女演员拢到了那里。刚进这行当的时候,董冬只负责演员统筹,不到三年,自己开了工作室,办公室却还在鲁影大楼,单独挂了董冬影视工作室的牌子,直到南部山区的影视城建好,董冬才像模像样地当起了老板,周红心底一直暗暗佩服着她,盯准了、抓牢了、琢磨透了董冬做事情的逻辑,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准则。
又不是没有先例,住到演员公寓的第一晚,周红就跟白薇盘点那些过气女明星晚年如何如何,她们又该怎样怎样筹谋。周红像只松鼠,从床上跳下钻进白薇的被窝,小声说,董冬一定在策划着大项目,你可要抓紧机会。怎么抓紧?白薇觉得周红说得好像机会是个什么物件,伸手,然后努力握紧就能办得到。那还不是要看董冬怎么分,即便自己有心,也无法控制老板的安排。周红一双爪子在白薇身上乱挠,还问我怎么抓?你个笨蛋,用手抓。
不久鲁影项目部来了人,据说还有山西的一个投资人,董冬的会议室门留了缝,大家才知道董冬建影视城有个大野心,想要再拍一部新版《红楼梦》。在练功房下腰的周红听到消息,马上起身换完衣服拉着白薇要去英雄山文化市场买书,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周红有点得意,机会,机会来了。
《红楼梦》?白薇心生怯意,她对《红楼梦》唯一的了解,是读书时语文老师提到的它是四大名著之一,这哪是她能演得来的。没出息,白瞎了你这张脸。周红也是真喜欢白薇的,这批老少女演员里,她只跟白薇玩。董冬一定会捧你的,我能看得出来。白薇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笨,笨得让董冬把你卖了你还得帮她数钱。
晚上董冬开完了会,大家才见到投资人的脸,刘金贵沟壑丛生的脸上笼罩着困意,见到女演员们才清醒过来。董冬攒局让手下的演员们一起吃饭,白薇想,什么吃饭,就是陪煤老板喝酒罢了,那时候她的眼里,这跟当妓女没有什么两样,酒刚打了两轮就借口上厕所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