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量衡
作者 周一
发表于 2026年1月

编者按: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化写作者涌现出来,特别是许多来自生产劳动一线的普通劳动者的书写,出现在自然来稿中,为当下文学带来了新的经验和特质,拓展丰富了当代文学。从本期起,我们开设“万众写作”栏目,刊发这方面的优秀稿件,以飨读者。

从餐厅去办公室,由仓库进入室内走是条近路,但需穿过一楼的成型车间。仓库值夜班的管理员正坐在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脸上完全没有通宵的疲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这家伙肯定在偷偷地打游戏。换上室内拖鞋,穿过材料区一排排四米多高的货架,各种皮革的味道在庞大又密闭的空间里经过整晚的混合,仿佛是枝头抖落的无数个花粉颗粒,扑面而来,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的工作离不开皮,每天摸着它们或是它们做的鞋子,我已经练就了凭气味就分得清哪些是植鞣皮,哪些是铬鞣皮,也分得清牛皮、羊皮、猪皮、马皮、鸵鸟皮、袋鼠皮、雪狐皮、蛇皮、蜥蜴皮、鳄鱼皮、鳗鱼皮……更别说一张皮摆在桌上,我用手掌做标尺,比画两下,就能算出它的不良率,把它按等级分为A、B、C、D或是E。

快上班了,赶紧打开排风扇啊!我回头对那个管理员喊道。他忙站起身,走向那排开关箱。随即,四周墙壁上几十个巨大的排风扇一齐开动,发出飞机起飞般的轰鸣。

我走进了一尘不染,连老板进来前都得换上室内拖鞋的成型车间。空气中和地板上的每一粒灰尘,都被时刻运转的排尘罩和吸尘器清除掉了,这里容不下一粒灰尘,就像容不下一件不良品,或者一个不听话的员工。车间里一眼望不到头,眼前是一排排由数不清的机器和同样数不清的作业员组成的流水线。这些流水线按着精密计算后设定的产量和速度运转着,不到周末是不会停下来的。一旦中途停下来,等在出货台的货柜就会离开,报关员就得马上更改报关单,甚至连停靠在盐田港的货船也得重新调配舱位——这些还不算,如果延误太久,整批鞋子就会面临要空运,甚至有订单被大洋彼岸的客户取消的风险。而那些密密麻麻穿着红色厂服的作业员,他们的双手与其说被大脑支配着,不如说被机器支配着,或者与机器一起都被月产量、日产量、时产量支配着——这种秩序看得见,摸不着,却每时每刻,有条不紊地支配着这个万人大厂。

流水线上,前帮定型机,中帮机,后踵定型机,压底机,打粗机,热烘机,冷冻机,加馏机等各种机器的轰鸣声,夹着锤子拗边时嗒嗒的敲击声,气钉枪打在楦头上的吧嗒吧嗒声,砂轮在中底上刺刺的摩擦声……如果把其中的某一种声音单独拆分出来,它们有着时急时慢的节拍和忽高忽低的音律,像是一首首由钢琴、小提琴、萨克斯或是长笛、小号、二胡演奏的抒情曲子,或奔放激烈,或如泣如诉,而当它们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无数支交响乐毫无章法地混在一起。这些不同机器的声音一股脑地涌进耳朵,像一把铁杵塞进了脑袋又在里面横冲直撞起来,我感觉所有的脑细胞也跟着那些机器一起震动起来,它们需要更多的氧气,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赶紧加快了步伐。一个穿蓝色厂服的干部从流水线那端跑了过来,快到过道时挥着手扯着公鸭嗓吼叫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在叫我。我侧脸一看,他的面前,是一台冒着蒸汽转动着各种机械手臂的庞大前帮机,和像机械手臂一样忙碌的作业员。干部在旁边吼着,那个作业员并没有停下他那和机器转动频率完全同步的手,他甚至没时间抬一下头,他的视线只要一偏离,手中的鞋面就会偏离定型模的控制线,哪怕只偏离了一两个毫米,那只鞋面的松紧度便会改变,鞋子贴底组合好以后,也会被品检员试穿时发现脚感不对而被鉴定为不良品。他面前的气动阀正有节奏地噗嗤噗嗤响着,像是对那干部的回应。

我到写字楼的时间有点早,容纳一百多人的办公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头顶整流器嗡嗡的响声,给人一种这是夜班末尾的错觉。无数个日光灯管下,这里的黑夜和白昼并没有什么区别。我走到位子上,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先翻看那堆红色未读邮件,它们大部分来自地球另一面的欧美国家。其中的一封标题为“告全厂书”的内部邮件吸引了我,我先点开了它。

那是一封近万字,带了数十个附件的邮件。我把邮件拉回顶端,才注意到这封邮件群发给了上至董事长下至所有分厂所有部门的邮箱。我一口气看完后,感觉一股寒气正从后背脊柱上慢慢注入——我看到了一个不为人知,不该看到的混乱世界。这是封公开举报信,举报对象是一家兄弟厂的业务部最高主管,信中图文并用,佐证着业务主管任人唯亲,吃拿供应商回扣等事实。邮件末尾赫然署着八个业务组排头的实名,这些排头可都是在厂里锤炼多年成长起来的业务骨干,个个都是人精,这是大半个业务部揭竿而起公然造反了啊。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抬头环顾了一下,只见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乎所有的显示屏正打开着,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默默地盯着滑动着的页面。四周静得出奇,这种可怕的沉默,让我想起几年前那个平常的周三早上,我们打开电脑看到满屏来自美国的“我们国家被攻击了”“我们城市被炸了”的邮件时,整个办公室全炸开了锅。我扭回头,只见言总和杰姆斯协理面无表情地坐在最后那排位子上,盯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

那家兄弟厂是公司1992年来国内建厂后的第五个分厂。按理说,应该是五厂,可从上到下都称之为一厂。十年来,公司像细胞分裂一样,每两年便会新开一家分厂,每家分厂都有几十条流水线和上万的工人。我听说全集团数一厂最赚钱,一厂的王总是个虎将,早期在台湾的老厂时就深得老板的赏识,他带的兵都是虎兵。每次王总来我们厂,全厂都会紧张,他浑身像是上满了劲的发条,走路带股风,如果被他发现哪个动作操作不标准,或是哪个干部懒工怠工,他会把所有相关的主管全部叫过来,大骂一通,而且他会一直盯着这件事,直至改善到他满意为止——他随身带着一个小笔记本。一厂的架构也有些特别,采购部是隶属于业务部的,通常这两个关键且敏感的部门,是相对独立且平行向总经理汇报的部门。那封邮件足够炸裂,历数多年来业务主管排除异己,安排亲属、同乡或自己信任的人在重要岗位,以及和外包加工厂或供应商分赃的事实。每份文档后面按满的猩红手印,就像喊冤者高举着的一只只血淋淋无声诉说的手。

言总和杰姆斯从身旁一前一后走了过去,出了大门,坐上了等在门口的专车。我又扭回头看了看古课长,他也抬头看了看我,对我轻轻摇了摇头,我猜他是要我安静的意思,我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仓库王课长叫我去趟仓库。

品检台旁边靠墙的位子摆着一台电脑量皮机,两个操作员正在往输送带上平铺着一张张小荔枝纹自然摔花牛皮,它们经过电磁感应区,会被自动记录下每张的面积呎数,这些测量出来的呎数会和每张皮背面出厂时打印的呎数对比,以供判断是否相符。一台量皮机充当着菜市场里公平秤的角色,毕竟,每一呎皮都是花美金买回来的,如果有短少,通常仓库都会出具报告给采购向供应商理赔。王课长从机台上拿起一张电脑码单,指着最后一行数据对我说,很久没遇到短呎问题昨天遇到了,这批牛皮平均短呎了十个百分比,已经反复抽检几百张了,赶紧约厂商过来处理吧,皮料马上要上线了。

接着,他又把我拉到了旁边货架的走道里,低声说,早上看到那个邮件了吧?这家供应商就在那份名单里,是一厂刚转过来的供应商,你要小心点处理哈。我听出话里有话,但又不知藏了何话。这个建厂就进厂,工号两位数的老干部,说话总是只半句。我问,咋小心点?他把嘴巴凑近我耳边,并掩着手掌,压低着声音说,一厂的事情很复杂,都是王总带过去的老员工,背后的关系网像榕树藤一样盘根错节,若不是利益冲突,是不会冒出这个惊天炸弹的。这家皮厂当初是因为价格比其他家便宜很多才进采购系统的,这是在集团采购会议上报告过的。皮厂的老板从没露过面,来送货的司机都拽得二五八万样,说有什么事找他们老板说。我感觉这家皮厂背景不一般,你若不知咋处理,就赶紧报告给协理。我听完心里一阵哆嗦。

我回到办公室便把这事报告给了古课长,不出所料,能不管就不管的古课长让我报告给协理。协理和总经理早上出去后一上午都没见到人影。全厂私下里到处都在讨论那封炸裂的邮件,有人说那业务主管危险了,也有人说举报人危险了,甚至还有人说厂主管王总也危险了。待他们下午回来后,我们便陆续听到了那八个举报人全部离职的消息。

我赶紧找到杰姆斯向他报告了短呎的事情。他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事,让我约那家供应商过来谈。他们来得也挺快,从厚街到长安,半个小时就到了。来了两人,老板,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秘书的年轻女人。女人一身职业装,齐耳短发,给人干练精致的感觉。和秘书相比,那老板就一身土气,穿了一件花衬衣,上排有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粗的金链子,和胸口的几缕胸毛。他站在门口摘下墨镜前,我还以为是来了某个大佬。那老板坐在会议桌对面,手边放着刚摘下的墨镜,和一把RANGEROVER车钥匙。他只瞄了一眼仓库的品检报告,没等我问便说,我们出内销市场都是这么做的,量皮时就把机器调成了90码,或者80码、70码……最低的还有50码。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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