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躺下，就听到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一架小型的飞机正在准备投送炸弹，她轻轻地按亮了灯的开关，一只苍蝇随着黄光飞了起来，在空中绕了两圈落在灰蓝色的被子上。她用手支撑着坐起来，很轻，既没有惊动苍蝇也没有惊动被子。

她手边没有什么工具可以杀掉它，只能使劲瞪着眼，看着它飞起来，落在床尾宽厚的挡板上。它在一个实木的年轮里转圈，转九十度怔一下再转，好像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到了这里。没一会儿，它不转了，整个身体显出茫然的神态，不像是找到了方向，倒像是把自己给转晕了。

这是一个小苍蝇，对眼前的世界既害怕又亲近。显然，它没把她当成可怕的人，它在挡板上站稳了，对着她，开始搓它的两只手。一瞬间，她的心像被漩涡卷住了——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她的孩子大约是三个月大，也是这样搓手——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困惑地发现自己有两只手，他就用这只搓那只，那只又搓这只，两只小手好像根本不知道它们属于同一个身体，倒像是两只刚认识的小猫。

那时的他多可爱啊！想到这个，她似乎需要一个倾诉对像，心里的狠毒也变成了柔软。她趴在被子上，对小苍蝇伸出手，手掌向上——它疑惑地转了两个半圈，好像想找到它妈妈问问，然而周围什么也没有，它就犹豫着顺着她的手爬了上来，一直爬到她的胳膊上。她有点痒，想笑，但是她控制住了，她甚至摒住了呼吸，空气里没有一丝波动——它爬几下停下来看她一眼，它眼睛好大，但又好像根本没看到她。终于，它爬到她手肘上，那里已经汗湿成一个小小的洼地。它在这里停留片刻，好像有点害怕，张开短小的翅膀飞走了。

她注定再也看不到那个搓手的小孩了，命运一直在捉弄她，不断地用一个大孩子来换走她的小孩子……俄罗斯套娃一样，虽然都很像，但是越大越不亲她。

她送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背影。刚进校园的时候，他还走得很慢，尽管他没有回头，但是能感觉到他的迟疑——然后——随着一群小朋友涌上来，他跟着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了——就像火车从站台开出来的感觉，慢慢启动，渐渐加快，最后呼啸着绝尘而去……对，他就是这样离开她的！

儿子离家以后，她把无处排遣的母爱发泄在老公身上，她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可爱的地方，喂他饭，给他收拾换洗的衣服，可是老公并不配合，他想要别的，她给不了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