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性的乡野
作者 傅菲
发表于 2026年1月

有湖的山谷

枫林北部群山是一朵莲花,湖是花托,山峰是花瓣。山峦交错横斜,形成一个畚斗形的洼口,积水呈塘,遂称破塘。20世纪70年代,村民在破塘筑坝蓄水,有了一片深湖。湖深约十余米,翠绿如洗。入了冬,红嘴鸥在湖面终日盘旋,叼食浮鱼。山谷由北向南,延绵5华里。两道山梁如一对青鲤,在天空之下畅游。鲤背幽青,似乎还裹着水苔。山沟收集了山中所有的泉水和雨水,在八步岭汇流成溪,走沟淌壑,注入湖。

湖尾有数亩山田,因洪水年年冲刷,山田被掏空,只剩下石头垒砌的田埂。马口、鲫鱼、白鲦便在田窟窿安生了下来,吃虫蛾吃腐殖物吃死鸟。2015年,臣忠开挖机掘土填石,砌起了溪墙,填了一半山田,建了两栋土房子,养了鸡鸭和鱼。一栋土房关鸡鸭,一栋土房开农家乐。附近村子的食客,都喜欢来破塘吃饭。鸡鸭是自己放养的,鱼是野生的,蔬菜是自己种的,酒是自己酿的,菜是妇人自己烧的。食客来得早,还可以坐在湖边钓鱼,入锅鲜煮。餐馆开了3年,便歇手了。客人常醉,万一掉下湖,就是入了鬼门。臣忠天天提心吊胆,还是关门为好,专心养鸡鸭。

一日,我从八步岭出来,看见坝下溪涧边散乱了鸭毛,我给臣忠打电话:你的鸭子被人偷吃了,坝下有好多白鸭毛。他还在睡午觉,懒洋洋的,说:是野猪吃的。野猪每个月都要吃几只白番鸭。

野猪从山坞跑出来,突袭鸭群,嗷嗷嗷叫。鸭子受了惊,四处乱飞,有落入溪涧的,便再也飞不了。溪涧被灌木、芦苇遮蔽得严严实实。野猪跳下溪涧,追赶鸭子,鸭子被野莿挂住,入了野猪之口。山谷多了鸡鸭,也多了鹞子。鹞子就是雀鹰,在高空中滑翔或盘旋,发现了猎物,潜入林梢,静静观察,在猎物毫无发觉时,贴地飞行,悄无声息,拐弯或直飞,猛扑下去,抓起猎物飞走,落在高树或山崖上,拔毛、啄头、撕肉,剩下一具骸骨。有一次,在养鸡场院子和臣忠说话,一只鹞子直扑过来,等我反应过来,鹞子叼着鸡飞走了。鸡群乱作一团,咯咯咯,鸡飞惊叫。过了几分钟,鸡群安静了下来,继续啄芒草根部,找昆虫吃。鸡群忘性太大了,才一支烟的时间,就忘记了同伴被掳走,被鹞子饕餮。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作为食物而存在于世。

院子四周长满了芒草。芒草是不死草,一粒种子发一根芽,长出了草茎,根须分桀,发育出一丛。一个草兜发育得比箩筐大。火烧了芒草叶,来年春,又发出嫩苗。鸡可以啄死芒草。芒草根部滋生昆虫,也是蚯蚓、蜗牛、蜒蚰、蜥蜴、盘谷蟾蜍的藏身之地。鸡只有啄烂了秆,才可以啄到蚯蚓、盘谷蟾蜍吃。鸡天天啄秆,笃笃笃,芒草发不了叶,烂了根,就彻底死了。

母鸡边咯咯叫边吃食,就是要下蛋了。它在草窝下蛋,躲着不回鸡舍,躲了近一个月,带出了一群小鸡崽。山谷多蛇。小鸡崽三天五天少一只。鸡舍旁有一间屋子,是臣忠过夜的卧室。夏日,山谷凉爽,晚上盖棉被。一日,臣忠睡到半夜,听到敲门声,很有节奏,笃笃笃笃笃,轻轻的。这是谁敲门呢?山谷无住户,不会有人来串门。不会是鬼敲门吧。他胆子大,在门边站了半分钟,突然猛力拉开门,不见人不见鬼,只见一个蛇头直竖,吐出芯子。蛇头呈三角形,嘴尖,头背褐色。这是一条五步蛇。五步蛇即尖吻蝮,属于剧毒蛇。他抓起蛇脖子,往水沟摔,关上门又睡。

臣忠对我说了好几次,邀请我去湖边过夏夜。他说:湖边太凉爽了,可以省下夏季空调费。但我始终不敢去。我怕冷血动物,尤其怕蛇。

鸡鸭养了6年,臣忠卖了鸡鸭,歇手了。场面太小,数量跟不上,一年仅出售1000多只,养不了家。但有10多只鸡,在捉的时候,飞进了山中树林,不出来。鸡成了野鸡。放养下去的鱼,一直野长。雨季来,山洪暴发,湖涨得满满。湖从泄洪道奔泻而出,大鱼浮面,被水流挟裹而下,落入溪涧。鱼摔下去,要么摔晕要么摔死。村人拎着大圆篮来捡鱼。花鲢、鲩鱼、鲤鱼,养太多年了,条条七八斤。白鲦鲫鱼马口斗水,聚集在湖口,一层层一群群,翻着膘身,腾起水花,乌黑黑。坐在樟树下,握一根手竿,以菜虫做鱼饵,一个上午可以钓半鱼篓。一只菜虫可以钓三条鱼。

这个季节,野樱开了。野樱先开花后长叶,一树一树的白花如雪覆盖。山崖白白一片。冬季光秃秃的山崖,不见草木,到了花开时节,有了出人意料的美。湖的西边有一个山坞,叫唐僧坞。针叶林披盖,也有很多阔叶树,如木荷、野山柿、苦槠、枫香树、大叶冬青、麻栎等。山腰之上有一棵野樱,冠幅有一亩地之大,从湖边看上去,像一个大花球。阔叶树正发出新叶,翠绿欲滴。大花球就在绿海上浮动。2022年清明,我爬上山腰观赏野樱花,竟然见到了鸡群。走失的鸡,在山上繁衍了下来。见了人,它们飞上树,飞来跳去。鸡恢复了野性。据采苦茶的妇人说,至少有12窝鸡在山坞不同的树林生活。

山谷很沉静。晴天,有少数的村人去深山,或采药或去太平寺或砍柴。砍柴人已经非常少了,就全家自然村几个养猪的砍柴。他们烧木柴煮猪食。砍柴人都是老人,骑电瓶车进山。2021年,有一个老人载着木柴,三轮电瓶车侧翻,倒在石桥之下,断了髋骨,半年下不了床。再也无人砍柴了。有七八个老人每天在山谷散步,走到湖坝底下,折身回去。上湖坝要走一条两百米之长的陡坡,他们走不了。雨天,山谷空无一人。

湖边院子又长满了芒草,草叶如蓬。鸭子刷食的地方(一块被洪水掏空的山田)又蓄满了水,鲫鱼一窝窝。两栋土房的门窗被人卸了下来,拉回去做了菜园篱笆。丁海和他女婿拖着网去打鱼。臣忠对丁海说:你钓鱼可以,打鱼就不行。

丁海说:湖是集体的,你管不着。

臣忠说:鱼放下去十多年了,我也没打过鱼。我放了6万多尾鱼苗下去。我不同意你打鱼。你执意打鱼,我就报警。

丁海又拖着渔网回去了。

无事的下午,无论晴雨,我就去湖边。湖水荡漾,小鷿鷈踏水追逐,掠起水,溅起一条水路。水映着山影,也映着飞鸟。湖边长满了芒草。香樟、桂花、杨柳倒映在水中。有一次,我请大毛来钓鱼。他开着拖拉机一样的皮卡来了,搬出两大件钓具,有模有样地钓鱼了。鲫鱼浮满了水面,巴掌大。他坐了一个多小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他跟我抱怨:这里的鱼不吃食,你叫我来钓什么鱼?

我哈哈大笑。我接过他钓竿,收了鱼线,取下锡砣和浮标,随手一甩鱼线,鱼线漂在水面,鱼钩下坠了。我提了鱼竿,钓上大鲫鱼。十分钟之内,我连甩7竿,钓上7条,又放回了湖里。大毛翘起嘴巴,说:师傅就是师傅,钓法就是不一样。我说,桃花谢了不长时间,鲫鱼浮面逐水草产卵,当然是浮钓。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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