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里最高的山叫尖峰寺,这不是山最早的名字。祖辈们把土地神供在山顶,山开始叫尖峰寺。山上哪一年供上土地神,哪一年开始从一座山到一座寺,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村的土地庙供奉在山顶,那里离天更近,那是大家随时能够看到随时能够想到随时能够祈求到的神,大约这是我们村庄在山顶修建土地庙的最大理由。站在村庄土地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仰望到山顶,生活中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抬头一望,土地神就在山上。土地庙没有击鼓升堂的大鼓,也没有举报箱、举报电话之类的东西。生活中确实有特别过不去的坎,还得当面给土地神倾诉,还得攀登很陡很陡的山路。其实很多时候,慢慢攀登上山的路,慢慢想生活中的不顺心,还没有走到土地庙,心里就走敞亮啦!
这是土地神的意思?
早些年父母领着我上尖峰寺,后来我领着父母走上尖峰寺下的山坡,那里看得见村庄,我们在村庄也看得见那里。
从家门出发,走上尖峰寺下的山坡,这是祖先们的一生。那里躺着村庄的先辈,那里阳光最先照到,那里是我们祖辈们的村庄,那里离土地神很近,那里离天很近。
平行时空,村庄不知道这个概念。我们的村庄和祖辈们的村庄,这是村庄的平行时空吗?
给父母上了炷香,往山顶走去,我有很多年没有去跪拜土地神。乡亲们从山的四面八方都可以上山,土地神只有一个,上山的路却有很多条,条条道路通往土地庙。故乡的路是明确的,是通畅的,人能过去,种子就能够过去,牛羊就能过去,日子就能过去,所有的道路都可以抵达。
今天的村庄,很多人不断走向乡场走向城市,留在村庄的人越来越少,走上尖峰寺跪拜土地庙的人一天一天减少。路少有人走,草就走,荆棘就走,就隐去了路。也许我在不断走到其他人上山的路上,也许我一直走着草和荆棘的路,在山上转悠半天,居然没有走到山顶。
在神的面前也会迷路,想到了当年领路的父母,泪又来啦!
山路上迷茫半天,突然醒悟,土地庙在山上,走向上的山路总能到山顶。
向上,向上,山高无顶我为峰。
土地庙没有了早些年的红火。两块巨大的石头为壁,一块巨大的石头为顶,土地神就在这“磊”字当中,永远一副慈祥的面容。巨大的“磊”字罩着土地神,土地神罩着我们。
大地上所有土地庙都在这样的“磊”字当中。
我们在土地上种庄稼,我们用黄土筑墙筑灶,我们用黄土垒塑土地神,我们用黄土埋葬祖先。人间烟火熏染着黄土,是神的下凡?还是黄土地上长出的神?泥土不会说话,泥土上长出的庄稼会说话,泥土上长出的人会说话,泥土上长出的神会说话,万物都从泥土里长出来,这是泥土的荣耀。
土生土长,生生之土。
在村庄,人与神随时随地都在交流,都在面对,大地上的神无处不在。灶间有灶王爷,猪圈有猪神爷,水井有龙王爷,脚下是土地爷,头上是天老爷,天是最大的神。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土地庙土地神,也叫土地爷,感觉我们尖峰寺上的土地庙和乡村所有土地庙一样,只是大地上一路土地神其中的一方驿站,在乡间大地上走,每隔一段地域,就会有不同的土地神在值守,不知是一个土地神管理一段时空一段地域,还是在不断提醒人们对土地的敬畏对神的敬畏。
土地庙门前有一副对联:“有庙无僧风扫地,香多烛少月点灯”。对联刻在石头上,我们读着对联,岁月读着对联,字已经有些模糊。我很奇怪我们祖先最早建土地庙的时候,为什么会选这样的对联。土地上没有了更多的故乡人,土地庙真到了风扫地、月点灯的时段。
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山乡巨变,祖辈们压根儿没有想到过。
我跪拜过很多土地庙,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工作,我总会去跪拜那里的土地爷,向这方土地报到,这是一个农民儿子的本分。在乡村学校教书的岁月,我在好几所山村中学教过书,跪拜过的那些土地庙门前的对联我至今还记得——
“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
“土能生万物,地可载山川。”
“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
“庙小神通大,天高日月长。”
……
后来我到各个地方去采风,专门注意过各个地方土地庙门上的对联,几乎都是这些。
天下的土地庙都是相通的,因为土地是相通的。
二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不是贺知章,尽管我少小离家,但是我每年都要回到故乡。父母在的时候,父母在哪里,家在哪里,年就在哪里。父母走了,我每年都会带着孩子回到故乡,我得让孩子知道我们的祖先在哪里。
祖先在哪里,清明节就在哪里。
我们未来在哪里?作为未来的祖先,我们到底会在哪里?
天晓得,不多想。
在我们村庄我已经很难见到儿童的微笑,当然就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儿时的村庄,已经成为村庄的过去式,儿时的村庄,还会成为村庄的将来式吗?
有茶杯递上来,“猛子,回来啦!”
有蜂蜜端上来,“猛子,刚割的槐花蜂蜜!”
村里还有十几个老人固守着村庄,不是他们的儿女不成才不孝敬,而是他们不愿意离开故土,对故土有着青石一般坚硬的执着。房子没有人住,房子会废弃。土地没有人照料,土地会废弃。人活在世上,没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土地,不就成了风成了尘土,怎么安生?
村里没有了更多土生土长的人,我的村庄白蜡村和邻近的马槽村合并,成为新的长大的马槽村。我们在长大,村庄也在长大。村里当年分配到一家一户的土地也合并起来,让一个叫“土地流转”的词语统一交给几家农业开发公司,栽种槐花树、李子树、猕猴桃树、玫瑰花、茶树。当年的玉米地、高粱地、洋芋地和稻田,用20世纪的机械和21世纪新的机械平整、扩大,连通灌水的管道和运送的车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