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创作报告文学《包身工》闻名于世,又有《秋瑾传》《法西斯细菌》《上海屋檐下》等戏剧作品加持的左翼文学家夏衍,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就在中共南方局担任要职,负责文化界的统战工作。当他一接触到杨绛的喜剧作品和钱锺书的《围城》,即被迷倒,赞叹不已,久久难以释卷。抗战胜利后,夏衍从重庆来到上海工作。其间,正是在李健吾家里,由钱、杨的清华学长李健吾居间介绍,夏衍正式结识了钱锺书、杨绛夫妇。
多年之后,夏衍在回忆录《懒寻旧梦录》中写道:“我去拜访了李健吾先生上海的家,我和他素不相识,但在孤岛时期,他自告奋勇地当了我在上海的著作权益代理人,上海进步剧团演了我的剧作,他就代我收上演税,把它送给我的妻子。他是一个十分仗义的人,我向他道谢,他还说事情办得不够周到及时。也是在他家里,我认识了顾仲彝和苦干剧社的几位演员,我认识钱锺书先生和他的夫人杨绛,也是健吾给我介绍的。”他在《忆健吾》一文中亦提及此事:“我问他:‘在当代文艺家中你佩服的是谁?’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位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大学者,他就是钱锺书。’我认识钱锺书和杨绛,是他给我介绍的。”
一
1956年的夏天,对于北京的知识界来说是清爽宜人的,钱锺书被增聘为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人民日报》则准备改版以适应读者需求。在改版座谈会上,夏衍与李健吾等人对钱锺书、杨绛夫妇交口称赞。李健吾口才极好,他的发言极为精彩,谈到钱锺书时,慷慨陈词,唯恐在座的人不能认同,把钱的学人风采描绘得淋漓尽致。他认为钱锺书是一位出色的学问家,当年自己在上海翻译《包法利夫人》时,一条注释困扰了他半年之久不敢落笔,后来是钱锺书帮他解开了困惑。夏衍追述道:“健吾发言,谈到文艺理论和美学,他又一次推崇了钱锺书的学识,记得话是从宋词研究说起的,健吾显得有点激动。散会的时候我跟他开玩笑说:‘你赞钱锺书,我捧杨绛,谈当代剧作家而不提杨绛,是不公道的。’”
对于夏衍力捧杨绛之事,其女沈宁曾回应:“因为父亲原来写过剧本,他品得出杨先生的剧本写得好。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发现他在一个小笔记本上,抄录有杨先生文章里的一段话:‘人物的对话,口气里可以听出身份,语言里可以揣想性格,但人物的状貌服饰,本人不便报道……若用对话,则需从别人口中道出,这也得按各人的身份,找适当的场合。’想来他一定读过杨先生的这篇文章,觉得有心得,才摘录了这段话。”作家柯灵也认为,钱锺书和杨绛伉俪同负重名,淡泊自甘,如出一辙。夏衍平时谈到钱氏夫妇,则常以赞叹口吻说“这是一对特殊的人物”。
钱锺书夫妇与沈家(夏衍原名沈端先)的友谊一直延续着。1960年初,沈宁从莫斯科留学回到北京,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世界文学》编辑部工作。照沈宁的话来讲:“当时我们都在社科院外文所,她(杨绛)是大专家,我是《世界文学》编辑部的一个小编辑。”
这个年轻的小编辑用一个小小的举动,给杨绛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感慨了一番“夏衍先生对女儿的教养”。杨绛在《丙午丁未年纪事》一文中提及:“有一个平时也并不很熟的年轻人对我做了个富有同情的鬼脸,我不禁和她相视而笑了。事过境迁,群众有时还谈起我收拾厕所的故事。可是我忘不了的,是那许多人的关心和慰问,尤其那个可爱的鬼脸。”杨绛先生后来告诉沈宁,那个“富有同情”的年轻人就是她,可是沈宁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但她只记得,自己对杨绛做鬼脸完全发自内心。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钱锺书夫妇和沈宁都随学部下放到五七干校,杨绛在菜园子劳动,沈宁随大队一起下地干农活,都在改造中,所以他们接触得稍微多一点。钱锺书当干校通讯员,每天上邮电局取报取信,有空就顺便过来看看杨绛,和她一起散散步、聊聊天,这也是他们最浪漫的时刻。有时见到沈宁等年轻人,打个招呼,有时还给沈宁和刘慧琴等人(都是杨绛在外文所的忘年交)带一点当时吃不到的零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