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文学及其他
作者 钱震来
发表于 2026年1月

文学界“俗”称或“雅”称的“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其实就是一意孤行、“自说自话”的代名词。

思考不一定全靠语言文字,但能传达给他人的思考以语言文字为主为佳,并且只有以文字记下,你才知道自己思考了什么。维特根斯坦说语言是游戏,而游戏只有在统一的游戏规则下才有可能进行。什么是基本的语言游戏规则呢?游戏参与者以统一的语种、统一的生活范畴、统一的词汇、统一的基本逻辑进行交流,比如因果关系、时空关系,虽然“因果”与“时空”可能仅是人们的幻觉,但奇怪的是这种幻觉大家都有,所以很可能是与生俱来的。物理学前沿研究不断有匪夷所思的新发现,完全颠覆了我们的认知,什么时间倒流、空间弯曲、因果互换,但我们仍照老样子活着,并且在可见的将来继续这样活着,宇宙的玄乎由物理学家去操心,一个又一个理论假设层出不穷,至今不但仍无定论,而且似乎离终极目标越来越远,一如不断膨胀的宇宙。

虽然远比不上物理学家所面临的艰难险阻,写文章也是辛苦的,因为你可能只有一时的冲动或感觉,未必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旦动笔,就得遵守游戏规则,顾及约定俗成,来理清自己的思路,以求顺理成章。让他人看懂,并非易事。不过也可能并不辛苦,如果你胡乱涂鸦,随心所欲,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不在乎别人懂与不懂,反正有人捧场,或者说,就是要让别人不懂,以示不同凡响、鹤立鸡群,那么写文章不但不用呕心沥血,反而是酣畅淋漓、一吐为快!严重怀疑现代文学艺术便是在此广阔的天地中放浪形骸着。

在音乐上,最著名的现代作品当属约翰·凯奇的《4分33秒》。这部创作于1952年的开创性作品适用于任何乐器或乐器组合,演奏者全程保持静默,以环境音为旋律,堪称二十世纪实验音乐的现象级宣言。剧场内外的偶然声响,如雨敲窗棂、观众私语、座椅吱呀,全部炼成了禅意十足的声音诗篇。这部彻底重构音乐本质的作品,如今仍以“寂静的轰鸣”持续震撼着当代艺术界。

不过比起文学上的现代主义,《4分33秒》还是太良性了,因为听众忍受的只是“安静”,而且只有四分三十三秒,不是四小时、四天、四个月、四年,凯奇逗你还是有分寸的,见好就收。

文学上的现代主义向你索取的可不只是四分钟,而是十倍百倍(如果是长篇小说)的活受罪,不只是安静无聊,还有喋喋不休的神经噪声。写现代主义小说,不用自圆其说,不用考虑时空一贯性,不用揣摩人物的性格,不用顾及合理性,所谓现代主义就是横行霸道、“自说自话”的代名词。画鬼容易画人难,难怪现代主义小说少不了撒旦,不请自来的撒旦、心中的撒旦,或者干脆把人变成撒旦。另一缺不了的手段便是做梦,而且还是噩梦,煞有介事、津津乐道地痴人说梦。第三个法宝便是装疯卖傻,即便杀人放火,法律也奈何你不得。如此这般,百无禁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也给予小说家无尽的自由。所谓无尽的自由就是撕毁了语言游戏中的共识。自由是个常数,作者占了无限,读者便一无所有,除了适应作者“自说自话”的新规则,见怪不怪那些荒诞不经,别无选择。其实,选择还是有的:“我们不理睬他”,该干吗仍干吗。不过总有人得读得睬——那些研究文学史的,那些写评论的,那些吃饱了无所事事的,那些自视甚高的,那些慧眼识“英雄”的,那些搞翻译介绍外国文学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匈牙利小说家拉斯洛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撒旦探戈》顿时成了“当红炸子鸡”,有志者免不了跃跃欲试,以便考验一下自己的智商,但开卷第一难其实更是测试是否有“虐恋”性癖(sadomasochism),看你是施虐癖(sadism)还是受虐癖(masochism)。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译者余泽民别无他选,舍我其谁地扮演了一通“受虐癖”的角色,痛并快乐着:“终于,我像蛀虫啃石梁一般颇怀壮烈感地翻译完了这本虽然不厚,但绝难一口气读完的《撒旦探戈》,立即沉不住气地告诉了责编,与其说告捷,不如说告饶,若这书再长上几十页,估计我会得抑郁症的。”“我跟责编抱怨:‘简直就要憋死我了!现在我真想跺脚,喊叫,砸东西,摔书,再也不想看到它!’”“这本书于我,是一种虐读,全新的体验,折磨加享受,窒息式的快感;快感之后,是更持久的窒息。”

抱着与译者相似的壮烈感,我提心吊胆地匆匆浏览了第一章,感到余之翻译并没有夸大其词。不禁感慨,当一个作家,当一个知名作家,尤其是当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级别的作家,何其容易:你可以唠唠叨叨,前言不搭后语,没人会删改你的废话,因为这彰显了你的风格;你可以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因为根本就无所谓题不题的,有主题就俗了;你可以高深莫测、故弄玄虚,因为你是大师,掌握着谁也不懂的哲理。总之,你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你可以”!现代主义这面招牌便是你的护身符,聚集在这面大旗下的有志之士就是你忠实的粉丝。

问题在于,什么是小说,我们为什么要读小说,为什么会去读小说?说到底,“小说”不是“大说”,小说便是讲故事,亦真亦假的故事,而非贩卖宏大的哲学观点。人生苦,苦短苦难,或苦于酒足饭饱后的无聊,或苦于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失望,小说便是拿别人的经历来填补我们有限的人生,抚慰我们脆弱的心灵的,而“代入”与“共情”便是我们能一次次“活在别人身上”的前提。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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