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之与糖尿病
作者 安立志
发表于 2026年1月

最近,网上出现了许多攻击西医的帖子,一个反面典型是,反中医的“急先锋”或“悍将”胡适,1920年得了糖尿病,西医救治无效,让他回家等死,幸亏中医妙手回春,使他多活了四十年。为了维护西医的声誉,他却讳莫如深,不承认得过糖尿病。含有上述内容的帖文与信息在网上连篇累牍。内中的引文与史料没有注明来源与出处,到底是谣言,还是谎言?没有答案,姑称流言吧。动手检索,这些流言至少有三个来源:

一是徐凌霄发表在上海《晶报》的《胡适之与黄芪》,文章披露了胡适患糖尿病就医的全过程。

胡先生因为用功勤力过度,患消渴症(糖尿病),就协和医院医治。西医说:“是糖尿病也,不可为矣,速预备后事。”因为其时西医未有insulin可以调节糖尿病(时到今日,此药亦只能调节而已,不能根治。中医谓饮萝卜汁胜于此药),故协和医生有此荒谬的诊断。胡先生甚为焦灼,以为西医某素有名,相信其言必确实可靠,自叹天数难逃。一位朋友谓:“可请中医一治。”胡谓:“中医之学,不根据科学上之系统研究,不足为凭。”友谓:“西医既已束手无策,与其待毙,何不一试?”(有人说胡先生的名言“不试成功自古无”,就是这样来的)胡勉强试之。中医到,诊毕,即说:“此易事耳,饮以黄芪汤,不愈,惟我是问。”胡服中药后,竟霍然而愈。胡大疑,乃走访协和西医,医再诊之,亦大为奇怪说:“果愈矣,谁为君谋?用何药?”胡以实告,医谓:“有是乎?速为转托赐所用之黄芪来,我予以详细之化验。”胡乞中药黄芪与之,当在化验中云。

查不到《晶报》原文,上述引文是《中华医药学史》(郑曼青、林品石编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转述的大意,多数文字当为原文。

当彼之时,五四运动风潮未息,胡适是新文化运动的风云人物,徐凌霄是清末民初著名记者与作家,《晶报》则是上海当时的“小报之王”——一份热门的市民报纸。在民主与科学风潮席卷全国的背景之下,这篇报道影响很大。一是由于胡适的声望,二是因为报纸的热门,三是因为涉及中西文化之冲突。在传统医学面对现代医学冲击之际,一些人将这一病例作为坚守中医、反击西医的重要武器。比如,清末民初著名医生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至少有两处提及这一病例,一处是在该书“医方”卷“治消渴方”之“滋膵饮”,一处是在“药物”卷“黄蓍解”条下(1949年后的多个版本,有关胡适的医案被删除)。应当指出的是,转载上述报道的《中华医药学史》,为之作序的是陈立夫,而该书编者之一的林品石,则是陈立夫的秘书。主仆二人都是“中医粉”。1929年的“废止中医案”风波,陈立夫就是中医界的幕后支持者,并出任随后成立的中央国医馆理事长。

徐凌霄的报道是不准确的。胡适从协和医院出院在民国十二年(1923)初,而该书编者林品石却说,徐凌霄的报道发表于民国十年(1921)。其一,徐凌霄并非医界人士,作为记者与作家,他只对野史、掌故感兴趣,比如他撰写的《凌霄一士随笔》等。其二,报道中的对话,惟妙惟肖,如同亲临身历,但他并非目击者,笔下文字都是演义。其三,报道中的对话,均为文言,当事者胡适却是倡导白话文的先驱,对话显为作者所杜撰。其四,一些表述不合医学常理。一查出糖尿病,医生就给胡适判了死刑,“不可为矣,速预备后事”,可信吗?中医一到就给胡适打包票,“不愈,惟我是问”,天下哪有这般神医?再有“竟霍然而愈”,糖尿病的痊愈怎会如此神速?其五,“与其待毙,何不一试”?似乎胡适此前从没看过中医。可见,这篇文章只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文学加工而已。但由于名人效应,此文还是产生了广泛影响。时至今日,一些维护中医的业界人士或粉丝仍然以此为根据,对胡适这个一百年前的病例大肆曲解与歪曲,极力渲染与广而告之。

二是来自胡适1921年3月30日为《秋室研经图》所作的题跋。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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