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类新闻,初看令人震惊,稍作思考却又并不意外。硅谷流媒体巨头宣布收购好莱坞最具标志性的片厂之一,就属于这种新闻。
根据2025年12月5日的公告,Netflix与华纳兄弟探索集团最终达成的交易总额达到约827亿美元(720亿美元股权+107亿美元债务),Netflix将获得华纳兄弟影业、HBO电视网、流媒体平台HBO Max以及包含“DC宇宙”、哈利·波特、《老友记》、《权力的游戏》等众多经典IP在内的华纳内容库。
这是一桩在多个层面都能延伸出丰富解读的行业关键交易。
在最直观的一层,它是一则硅谷式的励志故事。一家从事流媒体业务不到20年的硅谷明星公司,收购了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好莱坞片厂——“新物种”反向整合旧工业体系的情节,本身就具备某种代际更替的故事张力。
较深一层,它又是一场价值观的正面碰撞。交易的一方是长期相信算法、数据和网络分发效率的科技公司,以用户行为和订阅数据为决策依据;另一方则代表着以内容为中心、以院线为核心渠道的传统电影工业,依赖制片人制度、创作者判断和长期积累的审美标准。这两种体系并非简单的新旧之分,而是关于“影视作品应当如何被生产、被评价、被传播”的不同选择。对多数内容创作者而言,这笔交易像是一则恐怖故事。
最具时代意味的解读,可能会指向产业结构和行业逻辑本身。当年以挑战好莱坞、绕开院线、削弱片厂权力而崛起的Netflix,如今试图通过并购同时掌控内容制作、IP资产与全球分发体系——这又变成了大众熟悉的“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收购案所映射的核心问题也随之显现:对好莱坞甚至更广泛意义上的内容产业而言,手握行业真理的究竟是“少年”还是“巨龙”?
过去十多年里,Netflix一直刻意将自己与“好莱坞片厂”区分开,绕开旧系统建立起一套不同于传统电影工业的逻辑。某种意义上,Netflix的崛起就建立在对院线中心制和片厂权力的持续质疑之上。甚至收购行为本身也与其联合首席执行官Greg Peters公开表示的Netflix要“做建设者而非收购者”(builders rather than buyers)的公司价值观相悖。
但现在,Netflix选择进入它曾经试图颠覆的旧秩序的核心。根据路透社和彭博的报道,为赢得收购,Netflix作出了两项关键承诺:华纳兄弟旗下电影未来仍将大规模院线发行,并维持原有的发行窗口安排;继续制作电视节目(针对HBO)并授权给第三方。“一旦这笔交易完成,我们就正式进入院线业务,并且会全力以赴。我们认为他们(指华纳兄弟影业)创造价值的方式非常重要。我们收购这家公司不是为了摧毁这种价值。”Netflix联合首席执行官Ted Sarandos2025年12月9日在瑞银全球TMT大会上表态—距离派拉蒙天舞发起对华纳兄弟探索公司的敌意收购要约仅过去几小时。
这些公开发言当然不乏为赢得监管放行的策略考虑,但涉足院线和开放内容授权,的确是Netflix商业模式的一次实质性转向。如果将时间线拉得足够长,你会发现“是否成为一条巨龙”对Netflix来说可能不是单纯的价值判断,而是身处产业之中必须面对的周期性问题,是理性的商业选择。这家公司并非从一开始就立志要取代好莱坞,而是在不同阶段以不同方式与之周旋、对抗,最终走到了这桩收购案面前。
以全球分发削弱好莱坞的发行体系
Netflix与好莱坞的第一次交锋,并不是发生在内容端,而是在分发端。
30年前,如果想看一部下映的影视作品,主要渠道只有电视重播和DVD。对制片方来说,内容分发高度依赖各地电视台与实体渠道,授权谈判碎片化、效率低下;而对观众来说,体验同样不友好——要么等待电视台排期,要么寄希望于碟片店有现货,小众作品更是可遇不可求。
自1997年诞生起,Netflix几乎所有关键的商业模式创新,都围绕如何解决这两个问题展开。
在用户端,Netflix给出的答案是订阅制。1999年,这家当时以DVD在线租赁为主营业务的公司,推出了包月订阅模式,取代传统的按次收费的租赁方式。它显著降低了用户频繁付费的心理门槛,也为平台带来了可预测、持续增长的现金流。通过低价收购大量小众DVD、建立长尾内容库,Netflix在互联网尚未成熟的年代,弥补了电视渠道和实体租赁体系的体验缺口。
2007年,Netflix将订阅制与流媒体技术结合,推出了真正意义上的“付费即观看”服务。这一年,iPhone与安卓系统相继发布,成立仅两年的YouTube以16.5亿美元被Google收购,资本市场已经意识到流媒体的潜力,但对订阅制的长期价值仍然缺乏共识。几家好莱坞传统巨头联合创立了Hulu(后被迪士尼收购),采取“免费观看+广告收入”的模式,但只上线已经在电视台播出过的“次新剧”,本质上这是既有付费电视体系的一种防御策略。
华纳经历的4次并购,反映出内容产业在不同时代的处境

Netflix的运营策略的本质是争夺定价权

在传统片厂固守电视模式的同时,没有历史包袱的Netflix在订阅制的路上继续向前。它开始借助推荐算法强化用户黏性:通过分析用户对已观看影片的评分和行为,为其推荐更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到2010年,Netf lix用户标记“想看”的影片中,已有约70%来自算法推荐,仅这一年,其用户数同比增长约60%,订阅规模接近2000万,年收入突破20亿美元。
到这个阶段,Netflix已经不是单纯地“把内容放上网”的流媒体平台,而是变成了拥有护城河属性的独特分发渠道。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基于这个模式进一步放大规模效应。
仅靠数万部小众影片,显然很难持续满足不断扩大的订阅用户群。但当好莱坞片厂逐渐将Netflix视为潜在威胁,Netflix想要从它们手中获取优质内容不仅成本高昂、限制重重,还随时可能被收回授权,原创内容因此成为更现实的选择。
为降低风险,Netflix利用自身的用户洞察,在项目早期就直接买断版权。2011年,一部由大卫·芬奇执导、凯文·史派西主演的新剧正在寻找播出平台。Netflix的数据团队发现,这两位创作者的作品在自家平台上都有稳定受众,同名同题材的一部1990年代英剧也长期表现不俗。基于这些判断,Netflix在尚未看到成片的情况下,以约1亿美元的价格击败HBO等竞争者,拿下了这部后来大热的《纸牌屋》。
在播出方式上,Netflix同样选择绕开传统的电视逻辑。《纸牌屋》采用全球同步、一次性上线整季的模式,既放大了“连续追剧”的爽感,也强化了平台本身的品牌辨识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