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嘉明弯起一条腿,抬脚拄在跟前的大石头上。我和他刚还坐在那里,残留的温度尚未消散。风骤起,撩动他遮挡眼帘的头发。一双微醺的眸子露出来,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
天有些凉了,我解下系在腰间的外套,穿好。他也裹紧衣服,如虾一般佝偻。我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背。他不知是吓着了还是顺势一跳,蹿到了大石头下。
你说,买那儿的房子怎么样?他挺直腰杆,问我。
我和陈嘉明正站在小青山的山顶。
小青山是垣门这座小城最高的山。它横亘在城市的西隅,远远望去,像一条卧在天边的巨龙。
啥?买那儿的?你确定吗?我皱着眉问。
陈嘉明说的是秀水湾,它建在小青山脚下,位于城市的边缘。一条绵延的溪流是区分秀水湾和城区的标志。溪流和小青山之间的那片荒地,间或飘着垃圾。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界,被安家房地产公司瞧上了眼,认为这山环水抱、曲径通幽的,正是居住的好地方。去年年初开始动工——荒地变成了高楼,溪流变成了景观。不过,安家地产在垣门并不是什么大企业,在此之前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项目。倒是它的金主曲少阳小有名气,在短视频平台有十几万粉丝。
问你呢嘛!这会儿它应该是现房了吧?陈嘉明说。
我愣住了。
秀水湾动工时闹出不小动静,曲少阳亲自主持,还找来几个坐拥百万粉丝的大网红站台,甩臀的幺妹和劈砖头的勾三哥。
那天,我和陈嘉明正蜷在他的出租屋里看NBA。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两秒钟,詹姆斯一记三分球投出去,不知道能不能绝杀对手,窗外的楼体大屏幕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勾三哥、幺妹正簇拥着曲少阳,剪断一朵大红花。等我们把目光重新投回比赛时,画面已经切回了演播室。
我和陈嘉明极其痛恨这咋咋呼呼的剪彩。本来我们对幺妹和勾三哥很有好感,只要他俩更新视频了,都会抱着手机看完,但经历这件事儿后,我俩对他俩都失去了兴趣。我问陈嘉明,以后还看勾三哥劈砖头不?他说,不看了,坚决不看。他问我,以后还瞅幺妹甩臀不?我直接拿出手机,取消了对她的关注。
我们对秀水湾同样嗤之以鼻,尤其是陈嘉明,他可是詹姆斯的铁粉。他吆喝着,什么玩意儿,这像是盖房子吗?这是“炸街”呀!“炸街”也行啊!有种把詹姆斯“炸”来啊!要是把老詹给“炸”来了,老子呼朋唤友去买。
詹姆斯自然是不能来,陈嘉明也说话算话,毕竟他当时没打算买房子。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打算买秀水湾的房子。
二
一阵电话铃响,吓了我一激灵。陈嘉明掏出手机,咧着嘴说,喂,东方兄,啥?真的?我在小青山呢啊!那你方便吗?
他的笑容由嘴角发出,像一条抛物线一样划过脸颊,直抵眉头。他的另一只手挠着后脑勺——只要一高兴了,他就喜欢挠后脑勺,以至于我总觉得他后脑勺的那个位置,已经被挠得秃噜皮了。怪不得他老留长头发。
行行,那我在山下等你啊!好,一会儿见。他挂了电话,又挠了几下。
陈嘉明保持这种状态已经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来,他总是能接到让他挠头皮的电话。电话那边可能是刘兄、李兄,也可能是张兄、赵兄。这些“兄”们都是房地产中介,用他的话说,都是他的“报喜鸟”,能给他带来好消息。一开始,他对这些“好消息”毫无抵抗力。只要哪个“兄”跟他说了哪个楼盘的好,他都高兴得不得了,有时还会喊上我,急不可耐地去看一下。
看得多了,他便发现其中的门道。尤其是他们的说辞,多少都有些夸张。他干脆不接他们的电话,看到他们的微信,也只礼貌性地回一句。
这个东方兄跟他们不一样。
那天一早,陈嘉明给我打电话,继续喊我看房。
还……看啊?我迷瞪地睁开眼,对着面前的手机困倦地说,差不多……都看过了吧,况且也没个像样的中介,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把你带过去。
这次这个楼盘没去过,中介也特别靠谱,还是个复姓。他在电话那头说。
付姓?你亲戚啊?我把脸往手机前凑了凑。
大哥,复姓,复姓东方,还亲戚呢!他喊。
他让我赶快起,说东方兄包接送,接上他就往我这儿赶。我一听,立马起床、洗漱、穿衣服。等我收拾好,走到小区门口时,一辆白色的SUV已经停在那儿了。东方兄从车里猫了出来。
他高高瘦瘦的,一身深蓝色西装搭配蓝领带白衬衫,黑皮鞋鞋面擦拭得如镜子般反光。他笑着迎向我,一口牙排列整齐。牙周黄丝缠绕,丝中横竖灰渍,大抵是烟熏的。果然,他一边叫着哥,一边麻利地掏出烟盒,磕出一根,递向我,哥,抽烟。我赶紧摆摆手道,谢谢呀,不抽。他又给我开车门,提醒我小心碰头。
琢磨啥呢?赶紧的,下山了。陈嘉明拽我一把。
去哪儿啊?我回过神。
还能去哪儿啊,秀水湾。他说着,沿着山阶轻盈跳跃,如一只发情的兔子急于去寻找伴侣,哪怕中途趔趄了一下,也不在乎。
我又愣住了,不禁想,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看着他起伏的背影,时间被我定格在两个月前吃的一顿麻辣烫上。
位于普光街24号的晓光麻辣烫,铁格车盛放,找一个铁盘,放上麻酱、香油和蒜汁,人们坐在那儿一根根地撸着。我和陈嘉明是常客,每到周五下了班,没什么事,我俩都会来这里胡吃海塞一顿。一来二去,跟老板晓光混了个脸熟。他会主动给我们留位置,哪怕顾客挤得满屋子都是了,也会等我们。
那天,我和陈嘉明照旧光顾。一开门,乌泱泱的食客直把我们堵在了门口。我俩踮起脚尖,努力往里面张望,看到热气腾腾的铁格车前坐满了人。原本“属于”我们的座位,被两个大哥给“霸占”了。
陈嘉明板着脸说,难道晓光哥没给咱们留位置?
我说,不可能吧!一定是那俩人故意坐的。
那还了得?说着,他挤到了他们身后,缓缓地伸开双臂。眼看着他的手就要搭在他们的肩上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忽地响起。
三
陈嘉明的春天来了。春天是狂热的冲动和欲望,一如奔腾不息的河流、一泻千里的瀑布,挡也挡不住。
您好,不好意思,排下队吧!
陈嘉明循声望去,一个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