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到底,通化是一个漂亮的小城。浑江从此流过,把城市分割成两半。12月初,江面还未彻底结冰。寒冬刚拉开序幕。在江边、在桥上,能看到两边的山,如同郁达夫笔下的富春江畔。下午4点,天就黑了。小餐馆,走进吃晚饭的人,时间失去了重量,你感到无尽的困意。
这就是东北的冬天。不知是因为寒意,人们都待在家里,还是因为人口外流,天黑之后,路上没什么人。通化,在沈阳以东,与朝鲜慈江道隔鸭绿江相望。除了四平外,通化是中国人口流失率最高的城市。
近15年,通化常住人口近乎减半,从232万骤降至117万。这里确实发展缓慢。2025年6月30日,位于市区的通化火车站,结束了88年运营。9月28日,第一班列车G8167次,平稳驶入新火车站,通化结束了没有高铁的历史。

人们很难想象,在通化这样的城市,发生过奇迹。1959年,新中国第一座高山竞技滑雪场,出现在金厂镇。1960年,滑雪大会在此举办。此后,通化承办了19次全国性滑雪比赛。如同一座不停运转的工厂,通化诞生了第一位全国滑雪冠军单兆鉴、第一位亚洲滑雪冠军宋世纪,以及多达300位全国冠军。可以说,通化是中国现代滑雪的摇篮。
1990年,金厂子滑雪场开始走下坡路。辉煌没有走进千禧年,雪场处在荒废状态,无人问津。直到2021年,万峰滑雪场开业,吸引了众多滑雪爱好者前往金厂镇。通化滑雪往事,如同东北故事的一种缩影:走在全国前列,经历漫长的衰败,之后成为了某种景观。
冠军的遗憾
单兆鉴的声音,从电话中巍巍传来。87岁的他,一次又一次重提当年往事。这出于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负担——1957年,中国第一位全国滑雪冠军。此后,单兆鉴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冰雪运动。2003年,他就提出倡议,加速开发张家口滑雪资源,申办亚洲综合性比赛。
1938年5月,单兆鉴生于通化县大顶山山脚下。他是家里的老幺,有五个哥哥,一个姐姐,父母经营着一家杂货铺。童年时,单兆鉴和伙伴们就用草鞋、洗脸盆,在冬天上山玩雪。再大一些,便用竹皮、柳树条,自己动手做简易的滑雪板。


在单兆鉴看来,中国现代滑雪运动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30年代。那时,俄国、日本相继在东北地区修建滑雪场。这段早期滑雪史,本身就是东北作为地缘政治焦点的一种注脚,映照出其背后复杂而交织的历史。
1911年,赴日考察的奥匈帝国军人雷路伊将滑雪这项运动带到了日本,后又传到了东北。1937年起,通化陆续修建了江南滑雪场、银场子滑雪场、营山滑雪场、北山滑雪场、石棚滑雪场。单兆鉴回忆,自己之所以迷上滑雪,与所处的环境分不开——住在长白山脚下,冬天几乎没有其他娱乐活动,自然就会想到玩雪。学校位于大北山脚下,体育课上,老师便带着学生上山练习。那时没有系统教学,学生们只是互相摸索、彼此提醒。
1954年,16岁的单兆鉴进入通化滑雪集训队。队员多在十六岁以下,总数六七十人,在江南滑雪场训练。然而,谁来教滑雪,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集训队最终请来两位老师:一位是教俄语的教师,能阅读苏联滑雪教材;另一位是朝鲜语老师,懂日文,可参考日本教材。他们是顾明师和许圣逸。

队员人数众多,只能自己动手制作滑雪板。先将一根木头劈成两半,再用锯子、刨子推成滑雪板的基本形状,最后用竹皮绑在板面上,充当板刃。“我们纯手工做板,肯定比不上工厂做的。”单兆鉴说,“也就勉强能在雪地上滑,高难度动作是做不了的。”
“那两位老师其实都不会滑雪,那10年里,我从没见过他们上板。”单兆鉴回忆。当时的滑雪水平整体不高,更偏向实用性训练,主要掌握双板的滑行、转弯、减速和停止。“说白了,就是让雪板能在雪地上走,没有什么技术分类,和现在完全没法比。”

1957年2月,新中国第一届滑雪运动会在吉林省通化江南滑雪场举办。此前几年,江南滑雪场进行了系统修建:新建了一座45米高的跳台,修整出两条长度分别为200米和300米的滑雪道;同时,还规划了3公里、5公里和10公里的越野滑雪路线。
为备战比赛,单兆鉴改造了旧式的滑雪板,让它变得更短、更窄一些。单兆鉴笑说,一身游击队式的装备,穿的是厚秋裤、衣裳印上个通化,就作为比赛服了。不过,能吃到牛肉炖萝卜,算是改善生活了。
运动会历时4天,共有109名运动员参赛。最终,单兆鉴夺得三枚金牌,分别是5公里速度滑雪、10公里速度滑雪,以及4×10公里接力越野滑雪。他特意强调:“现在一般叫越野滑雪。当时每个人只允许报三个项目,要是能多报几个,我还能拿冠军。”

1959年,金厂子滑雪场建成,江南滑雪场随之逐渐荒废。金厂子滑雪场的场址由苏联滑雪队教练来通化时勘选,顶峰海拔966米,高差达600米。其中一条滑降线路长2300米,另一条也有1000多米。
短暂的繁盛之后,1966年,通化滑雪队解散。金厂子滑雪场陷入多年沉寂,运动员们分配到了不同单位上班。那正是他最好的运动员生涯,却无法比赛、无法训练。1980年,中国国家队第一次参加冬奥会。那一年,单兆鉴已经42岁了。这成为他的遗憾,拿过多次全国冠军,却没有机会站在世界的舞台。
说到这里,我们结束了通话。过了一会儿,单兆鉴发来了微信。他告诉我,讲话时,其实很吃力。他生病了,处在漫长的康复中。
停摆之后
1974年,14岁的姜乃敏听说,通化要重建滑雪队了。童年的冬天雪很大。每到这时,学校都会在操场上浇一块小型冰场。寒假里组织比赛,刚上初中的姜乃敏就屡屡拿到好名次。
姜乃敏在家中排行老七,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家人住在浑江边、粮食机械厂的家属区,家门口一侧是工厂,另一侧是粮食运输队。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一小块地,种菜、养家禽。母亲专心照顾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