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潮与隐痛之间山难启示录
作者 徐时雨
发表于 2026年1月

起先是那几根雪锥。

勒多曼因C2营地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朱鹏和侨北四下翻找,还是没发现朱鹏这一路说的,他几天前特意留在这里的雪锥。

这是朱鹏一年之内第三次造访勒多曼因峰。第一次是今年五一,他来这里徒步,站在冰湖处望见勒多曼因陡峭险峻的北壁,对它“一见钟情”。第二次是10月中旬,他和另一位搭档来此做考察性攀登,止步于第三条冰裂缝之上。

朱鹏对登山有着偏执,第一次登不上顶,总会找机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也不知道到底登山能给我带来什么。”他说。总之,铩羽而归七日后,他就又回来了。这次的搭档换成了侨北(寇侨侨)。两人相识于高山协作培训班,在山上并肩搭档的一周多里,慢慢摸清了彼此的脾性。越相处,越觉得意气相投。在山上结下的情谊总是格外深厚,即便下山后难得见面,两人也常会在手机上聊几句,看看对方都在忙些什么。

侨北接到朱鹏的电话,并不意外,也没多犹豫,推掉手头的事,买了机票从云南赶来赴约。有了前一次勘查的经验,朱鹏心里底气十足,兄弟侨北的加入,更让他觉得这场攀登势在必得。10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在康定会合,接着便在连下三天三夜的大雪中,赶往上日乌且大本营。

消失不见的雪锥,只作为小插曲让朱鹏心里犯了一阵嘀咕。大雪过后,一场雪崩从勒多曼因峰上倾泻而下,将山体冲刷得很干净,路线变得更加清晰。“一般在雪崩过后就不会再发生第二次雪崩。”朱鹏分析道。加上天气特别好,两人都对这次攀登抱有很大信心。但出发前,侨北还是不忘叮嘱一句:“我们这次不着急,稳妥一点。”话里也带着几分给自己的暗示。他们太了解彼此了,骨子里都是个“激进派”。

“完美”的攀登

朱鹏和侨北在上日乌且营地休整一夜。次日清晨,两人将一台对讲机留给大本营的联络后勤,告知了攀登行程和预定下撤时间,以便突发状况时能与大本营及时取得联系。交代妥当后,二人便动身出发了。

11月7日凌晨,C2营地的风力达到了十级以上,阵风可能有十三四级。帐篷被吹得摇晃,人根本无法起身做饭、整理装备。原定3点半的出发时间被一再推迟,直到凌晨5点半,风势稍缓,两人才得以出发。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重复2011年周鹏与严冬冬的北壁经典路线——纪念陈佳慧。但在C2营地,他们用无人机勘察了北壁。雪崩过后的山体清晰地展现出至少三条可登顶的线路。一个更具吸引力的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试试一条新路线?

他们选择了从传统路线起步约30-40米后向右横切,进入一条中央沟槽。与传统路线的持续雪坡不同,这条新路线需要穿越几段岩石带,然后便是一段近30米、角度接近70~80度的高山冰壁。攀登难度预估在AI2到AI3。

从第一个冰裂缝之上开始,地形迫使他们的攀登方式从结组行进转变为交替先锋。一对60米双绳子,一人先锋建站,另一人跟攀、拆站,如此反复。这种方式安全,但极其耗时。两人互相提醒,一定要稳一点,千万不要滑掉。攀登本身异常顺利。天气近乎完美,无风,视野开阔。难点的那段陡冰,他们也有惊无险地通过。

勒多曼因北壁,历史上的两场国人攀登,两支队伍都是单日轻装冲顶,下午3点半左右登顶,朱鹏和侨北的原计划也是如此。但他们低估了交替先锋所消耗的时间长度。

下午两点半,朱鹏先沉不住气了。他对侨北直言,时间已经不够,再往上走,天黑前怕是都没法登顶。可侨北望着咫尺之遥的顶峰,心里是“来都来了”的执念,实在不甘心就此止步。在侨北的感染下,朱鹏骨子里那股激进的劲儿,也瞬间被点燃。两人的体能状态也都在线。侨北是马拉松和越野跑运动员,朱鹏常年健身,而且二人都常年在高海拔带队攀登,此时没有任何明显高原反应。他们继续向上冲。

顶峰处是一片雪檐,没办法设置可靠保护点。侨北先到顶,挖了个雪坑坐着等待,看着愈渐变暗的天空,他边等待朱鹏边暗自思忖,要不今晚就在这里睡吧。朱鹏在下方为确保安全,打了3个冰洞才完成最后一段跟攀。当他登顶时,是晚上8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此刻,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近15个小时。他们没吃任何东西,也没喝一口水。“一口气干上去了。”侨北说。

200米的赌注

下撤起初很顺利。他们沿着上升时的路线,熟练地打水洞建站、下降。天气良好。大约过了八九个绳距,他们回到了那个关键的、需要横切回传统路线的粉雪坡。

白天上来时,这里是一个坡度约30~40度的雪坡,两人结组通过,不需要设置保护点。朱鹏当时心里其实“有点打嘀咕”,因为那根丢失的雪锥,他盘算着下撤时或许可以利用旁边的岩石做保护站。但此刻是黑夜,原本不大的坡度,现在看起来却有些陡峭,头灯的光在雪面上反射,距离感和地形判断都变得模糊,一切跟原本想的不一样了。更关键的是,他们找不到白天看到的那块可以用来建保护站的岩石。

朱鹏往下看了看。下方大约100米处,可以隐约看到第三个冰裂缝,从这个冰裂缝再往下,地形就会平缓很多。他估算着距离,“当时心里有赌博的成分,只要到达那里,我们就能确保安全下山。因为最后一个冰裂缝到底部,坡度就只有20多度,走都能走下去。”

侨北从上方降下来,也看了看下方,心里有点存疑。起初,他们商量,两个人分开走,不结组,这样如果一人滑坠,另一个人至少不会被拖下去。但风险也很明显。结组至少提供了一道保险:一个人滑坠,另一个人可以尝试制动。

沟通的最终结果,他们选择冒着风险,在这个没有设置任何保护点的粉雪坡上,双人结组、慢慢倒攀、无保护下降这100米。此时在他们面前,还有一道隐形的选择。这是朱鹏在事故后的分析。他们可以向上爬回技术路段,寻找岩石或冰壁设置保护站,但那意味着更长的攀登时间和更不可控的夜间操作,也可能会面临被迫在山上无帐篷苦熬一夜。

两人都有过类似地形无保护下撤的经验,只是并不是在夜间。此前过于顺利的攀登,此时在无形中助长了自信,他们相信自己的技术和脚法。“我能跟上去,就能安全下来,不觉得这一段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困难。”朱鹏当时想。他们没做更多讨论,开始结组下降。脚下的粉雪是松散的,下降开始后不久,侨北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慢一点,我感觉要滑了。”侨北朝下方的朱鹏喊道。朱鹏听到喊声,下意识地加快动作想找一个更稳的落脚点。但他的动作可能过快了,脚下打滑,先失去了平衡。

本文刊登于《户外探险》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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