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9月23日至24日,由中共中央宣传部和北京市委市政府共同主办,以“传承·创新·互鉴”为永久主题、以“文化和科技融合发展”为年度主题的2025北京文化论坛在北京举办。中国科幻领军人物、十九次荣获银河奖的王晋康受邀在“破界共生:科技激发文化原创力”平行论坛上进行主旨发言。刘慈欣评价该发言:“论点宏伟深刻,逻辑严密,阐述充满力度,振聋发聩。”虽发言文稿删节版之前已在“文艺报1949”公众号上发表,但鉴于其“里程碑意义”,“应该大力传播”(刘慈欣语),本刊特刊发全文以飨读者。
科技爆炸已经让人类文明到达一个临界点,一个奇点。科技就像澳大利亚土人的飞去来器,原是人类用以变革外部世界的,忽然反过来变革人类自身。这个变革的开端可以上溯到20世纪90年代的两项重大科技突破,一个是以克隆羊为代表的基因技术。如果基因技术(尤其是基因编辑技术)用于人类自身的话,就有能力迈过一个门槛,把科技对人类的“补足式异化”(修改人的缺陷,使其恢复到“上帝造人”的标准)提升到“改进式异化”(比如让大脑更聪明)。这种“改进式异化”被当下的伦理严厉禁止,所以这扇大门至今被牢牢关闭。第二个重大科技突破是以国际象棋领域“深蓝”为代表的人工智能,它挑战了人类最为珍视的智慧。人工智能所受的伦理限制相对宽松,所以仅仅三十年就呈爆炸性发展,其猛烈的冲击波波及社会每个角落,也因此引发了强烈的反对呼声,呼吁者包括很多一流的科学家。而这两项科技突破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大大解构了人的神秘性。
1997年北京国际科幻大会上我代表科幻作家发言,发言中我指出:后人类时代已经来临。2005年,美国的雷·库兹韦尔出版了《奇点临近》,在思想界引起很大波澜,文中甚至精确预言,人工智能将在2045年全面超越人类。科技的发展过于迅猛,猛烈冲击着人类奉为圭臬的人文思想、道德伦理,让人类尤其人文主义群体极度困惑、失落,甚至恐惧、仇恨。不久前,在国内一次高层级的科学家、主流文学作家和科幻作家三方联席沙龙上,一位著名的主流文学作家慨然声言:“我要以人文思想战胜万恶的科技怪兽!”我钦佩他的敏锐性和社会责任心,但从基本层面看,这样的认知在今天这个时代中,难免显得拧巴冬烘。人文思想就像科学体系一样,也需要与时俱进,需要顺应科技和生产力发展的最新成果。如果它不再能合理地解释今天的新世界,甚至与科技完全对立,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现代人文思想的核心在于肯定人的价值、尊严与自由,尊重个体的独特性,倡导以人为本的关怀与理解,警惕科技对人类的异化或物化。在人类发展史上,人文思想的初萌是从确立“不食同类之肉”和“杀人有罪”的原始价值观开始的,它象征着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那么我们要问,追根溯源,这样的进步是如何出现的,是因为上帝的指引?是因为圣人的教诲?是因为人的天性仁善?都不是,恰恰是缘于被某些人文主义者诅咒的那只“科技怪兽”:正是由于农业生产力的发展,使奴隶作为生产力的价值超过作为肉食的价值,更进一步认识到合作的收益大于对抗,原始部落才逐步确立了上述道德律条,并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逐步发展为人文思想。人类的上层建筑是由科技和生产力所派生的。科技和生产力是根,而上层建筑是花。
我曾说过一个观点:科学是最深刻的人文,因为只有科学才能真正回答人类三大终极问题——我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以及人性的本质、道德伦理的本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