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威尔斯和凡尔纳现在被认为是“科幻小说的两位奠基人”,而和他们同时代的德国科幻小说之父库尔德·拉斯维茨(Kurd laß ßwitz)却常常被排除在许多科幻历史的叙述之外。本期“世界科幻”,我们将目光投向目前活跃在德语科幻文学一线的小说家艾琦·米拉(Aiki Mira)。她近年获得过三次德国科幻小说奖、四次库尔德·拉斯维茨奖,并在2023年获得了欧洲科幻小说协会新人奖。在2025年1月,我们曾在《科幻世界》下半月刊(译文)上刊登过她的《27号理想国》。本期“世界科幻”,我们为读者们带来的是她获得2023年德国科幻小说奖最佳短篇小说奖的作品《世界的边界》。当老兵卡特从月球战争中退役,重返地球,迎接她的不是英雄凯旋般的欢庆,而是沉重却又逃不开的绵长孤独。
一台超级装甲级的巨型人体延展装置!卡特的心猛地一跳,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声音——与它的重逢令她感到了由衷的喜悦。矗立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由电子元件、气动装置、传动杆、液压系统与厚重装甲构成的精密复杂机械体。这台由电动机驱动、带有人机协同系统的机器,高近二十米,重达一吨。一部专用电梯将卡特送上顶端,驾驶舱就隐藏在这巨兽两米宽的目镜之下。舱内骨架早已待命,自动贴合卡特瘦削的身躯,稳稳托住她的肩、腰与大腿,同时与超级装甲的主骨架连接完毕。卡特毫不费力地便将身体陷入巨大的气动软垫中,一瞬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完整,仿佛找回了真正的自己——她终于圆满了!
此刻卡特只需激活大脑中的生物芯片,剩下的事自有机器来打理。对于人工智能那股温和的掌控力,卡特早已习以为常。她算是个幸运儿,体内的芯片极少让她产生幻觉或感到恐慌。即便这些情况偶有发生,她也只需服用微剂量的合成赛洛西宾便可缓解。
在月球基地执行作战任务时,卡特的肌肉就已萎缩,骨骼也变得如橡胶一般。所以自从回到地球,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又无力。这种感觉,她恐怕永远也无法习惯。但此刻她不愿想这些,她只想专注于再次置身机甲之中的感受,尽情沉浸其中。谁知道呢,万一她没拿到这份工作,就得退回到那副吱呀作响的简易外骨骼里。那东西本来是给老人、行动不便者或是肥胖人群用的大众款支架,可自从太空生活拖垮了她的身体,对如今的卡特来说,在地球上没有这副外骨骼可谓寸步难行。今晚躺在床上,她要把自己裹进泡沫板里,默默追忆那种安稳感——被超级装甲包裹保护的感觉。
“在月球待了那么久,再看法兰克福是什么感觉?”
卡特眨了眨眼。问话的男人站在下方建筑工地的深坑旁,整个人小如蝼蚁。此刻的卡特俨然一尊庞然大物,只消抬抬手,就能将他碾成碎片。
超级装甲的初代机型存在难以掌控自身超强力量的缺陷,常会不受操作者控制地胡乱挥舞,或是把本该轻轻抬起的东西直接捏成碎块。而如今,算法调控已能确保系统所施加的力量,只会精确地匹配操作者的真实意图。
“月球啊——”扩音器里传出了卡特的声音,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很多人觉得月球是片荒漠,可在我看来,它更像一片海洋。”
男人挠了挠下巴:“卡塔娜·基里奇——真是奇怪的名字。”
卡特心里清楚,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她有没有参与过那场围绕月球水资源爆发的战争。她确实亲历过,只是不愿多提。
“叫我卡特就好。”
“我一直以为,自从机器人取代了矿工,月球上就再也没有女兵了呢……”
她本可以跟他讲讲《柏林条约》,或是提起自从他们黑掉一整支机器人军团后,再也没有任何势力敢派全自动机器人奔赴战场。但又何必呢?他手里拿着她的退伍军人证件呢,单凭这个,就足够让他把这份工作交给她了。只是卡特隐瞒了她上次体检没通过的事儿——她现在眼睛近视,时常还会头痛,而且无论看哪里,眼前总飘着黑点,也就是所谓的“飞蚊”。这是一种由太空旅行引发的眼部神经综合征,也正是她被强制休假的原因。
尽管如此,卡特仍是幸运的。证件显示,她能自如操控全球最庞大的机甲,在任何大型建筑工地上作业。法兰克福大都会区里正好有几家单位都在找有超级装甲操作经验的人。卡特承诺会补交她最新的健康证明。在地球上,人们还是挺愿意相信一位来自月球的退伍女兵的。最终,她拿到了这份工作。这是份危险的差事,但也是卡特所期盼的、能够独来独往的差事。
“要在工地上启用人类操作员的话,我要交的保险费就高了,但当地居民会更有安全感。在这样的人口密集区,要是我把那些全自动‘怪物’摆在人们家门口,肯定会引发上街抗议的……”
卡特点了点头。看到这类机器,人们总会立刻联想到月球上的战争画面。毕竟,如今的新战争——也就是所谓“干净”的战争,全是靠机器来打的。不过,谁又愿意让这些“战争机器”摆在自家院子里呢?
“没人愿意……不过有些人——”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人会跟机器人结婚,甚至收养机器孩子。”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仿佛嘴里含着什么脏东西。“还有些人,比起真人更喜欢机器。”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根刺扎在卡特心上。她既觉得被戳中了心事,又感到莫名冒犯。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她妹妹脸上就常常浮现这种表情。那是一种厌恶到扭曲的神情,只要妹妹一提起“机器人之爱”或是“转化疗法”这类词,谈话最后准会闹得一塌糊涂。
男人转身离去。卡特透过摄像头晃动的画面,目送着他蹒跚远行。终于,这片工地彻底属于她了——这片由沙土和混凝土铺就的空旷荒地。
卡特缓缓转动机甲的视线,金属关节摩擦的咯吱声在超级装甲内部被放大,成了沉闷的轰鸣。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想起月球上翻涌的尘埃云。那些尘埃颗粒棱角尖锐、质地粗糙,足以撕裂人的肺部。月球上没有风化作用,也没有大气反应,月尘细得像粉末,却又锋利如玻璃。再加上低重力环境,这些微小颗粒能在空气中悬浮更久,也就更容易进入肺部深处。卡特忽然很想念月球上的宇宙射线雨,那时,高能辐射总是像永不停歇的洪流,不断轰击着她的超级装甲。
其实,月球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不适合人类久居:长期的低重力会慢慢摧毁骨骼、肌肉和内脏;还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医疗算法最后总会简单地归结为两个字——孤独。
卡特的目光落在法兰克福的摩天大楼上,这些高楼仿佛无穷无尽,在大都会里蜿蜒伸展,像一堵由耐热高塔和绿色屋顶花园组成的墙。可卡特对这一切毫无共鸣。每次呼吸,她都在想念月球那布满褶皱的表面。那里极度危险,如同汹涌的海浪,远胜地球上任何崎岖之地,仅在月球上行走都有致命的风险。
闭上眼睛,卡特仿佛能看见那些光斑,那是银河辐射穿过视神经时产生的景象。在月球表面时,她曾见过一道美得令人窒息的流光,那是一颗高速移动的小型陨石留下的痕迹。由于月球没有大气层,这样的撞击冲击力极强。人即便裹在超级装甲里,也可能有生命危险。

有了大脑里的生物芯片,卡特能随时控制巨型挖掘机和起重机的自主程序。人工智能引导着那些钳状机械臂,在工地上精准运作。毕竟从本质上来说,这些机械臂是一种工具,而人则是工具的操控者。这副超级装甲就是终极工具——它将卡特从人类身体的局限中彻底解放了出来。
她享受着超级装甲那沉重有力的步伐,也享受着踏出每一步时传来的震动。每一个动作都得格外小心,因为稍有差池,就可能引发地面的震颤。在超级装甲中,卡特成了一种混合体:半是血肉,半是机器。她一直忙碌到夜幕降临,所有系统也随之自动切换到了休眠模式。这一夜,她并未离开装甲,久违的宁静终于笼罩了下来。她控制着超级装甲,紧紧蜷缩着蹲在施工坑旁,像一尊沉默的巨像;而在那厚重的金属壳内,她脆弱的肉身也蜷成一团,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