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翁的禅宗与李小龙的平静
作者 徐皓峰
发表于 2026年2月

爱上沙皇——现实主义的现实、人格与艺术、

真善美顶点、托翁的禅宗和李小龙的平静托翁转笔,写炮兵情况,之后由炮兵撤退,引出尼古拉重现。枪响落马后未觉痛的左臂,现在显出痛,所幸不是枪伤,中枪的是马,他是跌伤。

他确定自己是懦夫,不再顾及荣誉与勇气,以可怜相谋生存,央求能坐上炮车,少走路。炮兵拒绝,他不断求,终于坐上。

炮车曾搭乘一位重伤的步兵军官,途中死了,刚撤下去。尼古拉坐上,染了血迹,带队的炮兵上尉巡视,误以为尼古拉中枪,着急炮兵不配医护队,无法处理。

听说不是尼古拉的血,上尉问管炮士兵哪来的血,士兵忙用袖子擦,满是负疚——找原文连读十五遍,对批判现实主义技巧可开窍。

士兵一时忘了是战时,反应是没打仗的军营日常,上级视察以整洁为标准,为自己所管武器没擦干净而自责。

他没活在现实,活在习惯里。现实广袤,如何揭露?在于一个个不符合现实的行为。违反眼前事,其他事便呈现了。

塔尔科夫斯基著作《雕刻时光》,后世电影学子们感动,认为大师心好,是为我们写的。可以负责任地说,老塔心里没你们。他电影屡屡受挫,拖延不发行、公映不久即喊停、只发局部地区,不能光靠老师罗姆一人,大写特写自己艺术观,是为潜在愿帮他的人提供话术。

老塔是诗电影代表,诗电影可简单形容为“不拍情节,拍情绪”,但他毕竟是苏联艺术院校体系培养出的高材生,深谙批判现实主义的情节技巧,书中屡屡显露。其中一处,问如何表现一位断腿士兵,自答,不要拍伤口,拍他不愿受旁人关注,扯衣服盖住伤残。

以自尊反映伤残,老塔自称妙笔。

人是经济生物,一分钱压死英雄汉,巴尔扎克小说当年的先进性,是突破了前人模拟宗教故事的普遍写法,摘除道德滤镜,从经济角度观察人,像照相机调对焦点,顿时人间清晰。

但经济利益和人的行为,不是一等一的关系,其中有变数。人还是观念生物,巴尔扎克自评最佳小说是《幻灭》,一个乡下小伙,因会发明观念,当上顶级剧评人,左右了巴黎戏剧界。

艺术史公论,评论依附作品,评论不重要,会给历史长河洗刷掉,作品有自身恒定价值,即便当年受恶评,也会在后世翻案,获得应有荣誉。

《幻灭》揭露,别给“历史长河”骗了,“现在进行时”中,评论家碾压艺术家。大众对艺术是无感的,即便有感也不能坚持,昨夜为一出新剧而激动,次日看报纸读到恶评,便遵循报纸,认为昨夜的自己是瞎激动。

变数,方为艺术。

巴尔扎克小说,人物屡屡发生不符合客观处境的行为,怪相频出。现实庞大,无法一一展示,从逆反现实的观念,来揭露现实,是他找到的巧法。

极致化的巴尔扎克,便是法苏、中国叙事电影的剧作法,电影时长有限,仅够展示怪相,剧本是怪相凑成。

电影,是搞怪?

是的。

罗姆厚爱塔尔科夫斯基,是嗅出这学生的搞怪基因。

晚清民间称白人为罗刹、鬼子,险境中的生灵,所谓“兵行诡道”,他们过的不是正经日子,属兵杀性质。白人艺术家中渣男、骗子、杀人犯、通奸者、坑哥们的、抛弃妻子的居多,华人看,会为他们可惜,人品再好一点,艺术成就会更高。

《文心雕龙》的第二章《征圣》,慨叹人格达到孔子,才能写出好文章啊。人格低,是写作障碍,一定陷入肤浅小巧的趣味。司马迁年少,被父亲教育,你要成为孔子一样的人,写孔子一样的文章。司马迁牢记,因而有《史记》。

此观点,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受批判,承认人品与艺术无关,是文艺思想一大解放。写不出作品,是心太善,尤其导演,得是坏小子,榜样是法斯宾德,他一身恶习,才拍出描写德国底层的名片。

搁置八十年代先进性,以司马迁老爸的落后观念,则可看清尼古拉。他人格不稳,温室家庭带来的驽信公义、坚守荣誉,一入社会,便给吓没了。

贵族子弟参军,整个系统都憋着给他们镀金。尼古拉落马跌了左臂,这点伤,给评为“作战勇猛”,授予勋章。他虽小有羞耻,还是融入系统,养成人前吹嘘自己战功的习惯。

在听者中,有个不以为然的人,是安德烈。两人产生通感,尼古拉觉得安德烈看穿了自己,恼羞成怒,生出向安德烈决斗之心。再次发生通感,安德烈明白尼古拉口里憋着什么,说你打听一下我,知道了我名,也就知道了在哪儿找我。

表态:接受你还未提出的决斗,我无畏惧,看你能否保持你的意志。

《教父2》中,教父帮助妇孺,震慑无良房东,也是“打听一下我”。编剧和导演,直言片中台词多来自巴尔扎克小说,并非取材黑帮。他俩是否顺着批判现实主义脉络,也摘话托尔斯泰?

不得而知。

我年少时的街痞,也如此说话,敢亮出自家门牌号,是风范。说是受《战争与和平》影响,有些玄,大众能理解的,是中西方街面有共性,级别高了,便要发明又雅又飒的话术。

下等痞子不好好穿衣服,乱搭配,满口脏话;中等痞子人狠话不多,穿衣买贵的;上等痞子服装学文人,说话极客气——是多部民俗书籍一致提到的晚清民国现象。

看《教父》纪录片,拍摄街景时,至少两名黑帮小弟盯场,长相差,气质更差。演员一表演,他俩就爆笑,给劝得站远后,望了仍笑。《教父》公映后,老大们下令,小弟以后穿白领西装,坐办公室。

之前都局在台球厅、舞厅、哥们家,租办公室后,墙挂饰演两代教父的马龙·白兰度、阿尔·帕西诺照片。美国意裔黑手党善用凶器是折叠刀,导演编剧觉得俗,查资料挖掘出一个古老杀人技——绳索,从人身后勒脖子。

移民美国一百多年,早不会,意大利原地也是用折叠刀。老大们下令,找人问问,要都不会,那就照电影学。

很难练。

小弟们哀求还用刀,老大们死口,让再练。

《教父》过于轰动,人人聊,段子多。导演编剧听了,不禁调皮,《教父2》中拍了“绳子勒人,折腾半天也勒不死”的戏。艺术家心理,震惊于自己不费劲的小点子竟能反响巨大,便要自毁这点子,打击一下大众:“别傻了,关注片中该关注的。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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