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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上,细雨霏霏。来自法国的摄影家马克·吕布惊叹着,手举相机啪啪拍照。
这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寒意深了,枯叶落满地,山涧流水声清晰可闻。
自五十年代起,马克·吕布数度来访中国,用相机定格无数关键性瞬间,让一个古老而新生的国度展现在世界面前。“那美好的脸庞,泛着古旧光泽的工具,广阔而奇特的风景”,让他着迷、记录。从儿童、工人、影星,到故宫、长城、街巷、江河,在他的镜头中,无不传递出一个民族坚韧而开阔的气质。黄山,他第一次登临,缘于法籍华裔画家赵无极的建议:“去黄山走一走,对中国的认识,才有完整性。”于是,这一日,他穿一身雨衣上山了。
近傍晚,黄山水墨般沉郁。马克·吕布远远看见一个画家。他头发花白,左腿蹬着悬崖边的石凳,支撑起左手掌握的巨大速写本,右手捏笔勾勒,让山涧里的云团、松树、瀑布,转化为线条和披麻皴,进入纸面。旁边,一个妇人右手拄拐杖支撑自己身体,左手打伞,为画家和速写本遮风挡雨……
此场景让马克·吕布心头一震,急忙走向前,举相机欲拍摄。那画家已收起速写本,与妇人搀扶着缓缓下山,伞举在两人头顶,雨水击打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马克·吕布跟随着,见画家走进半山间的宾馆,松一口气——这也是他居住的地方。向宾馆服务员打听画家姓名,得知是吴冠中,他一惊,张大嘴巴,瞪大眼睛。
启程前,赵无极向他讲到吴冠中。赵与吴,是杭州国立美专的同学,师从于林风眠校长,一九四七年,同赴法国留学。一九五〇年学业完成,赵无极定居巴黎,吴冠中回国。“我们一生追随林先生,走一条中国水墨与西方油画相结合的新路,吴先生走通了。你去中国,说不定会遇到他——他爱画黄山,有许多杰作。那是中国才有的山岳。当年,他回中国是对的,尽管受了磨难……”
这一天晚上,马克·吕布敲响吴冠中房间的门,向画家致意,转述赵无极上述一番话。平素不苟言笑的吴冠中,对眼前的陌生人,热烈起来。两人用法语聊至深夜,谈巴黎街头画摊、塞纳河游船以及奥威尔小镇的凡·高墓地,也谈中国的人情与黄山之美。吴冠中说:“您来黄山,会有新发现。中国人的含蓄、深情,都能在黄山看到,这是西方没有的风景。”妻子端来一杯热茶,吴冠中介绍:“她叫朱碧琴。”
马克·吕布起身,双手接过陶瓷茶杯,茶杯上画着迎客松,写有“黄山饭店”四字。他喝一口茶,双手抱着茶杯取暖,赞叹:“这茶真香啊——我认识您夫人。”吴冠中面露困惑。马克·吕布解释:“下午,在山上,我看到先生和夫人了,她为您打伞的场景很动人,这也是法国没有的风景,是中国式的爱吧?”吴冠中向妻子翻译这句话,朱碧琴有些羞涩地笑了,起身去洗脸间,清洗两双沾满泥浆的球鞋。
犹豫片刻,马克·吕布向吴冠中说明来意:“下午的打伞场景,我没来得及拍,很遗憾,想冒昧地请求先生和夫人,明天若外出速写,可否让我跟随拍照?”吴冠中迟疑了:“我来黄山多日,明天下山,去三峡写生,火车票已订了……”他扭身向妻子解释马克·吕布意愿。朱碧琴手捏一把毛刷,想了想,说:“我们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早一些起床,让这位先生拍完,就抓紧下山,能赶上火车——他是赵先生的朋友,别让人家失望。”吴冠中向马克·吕布点点头……
于是,六十岁的马克·吕布,有了一张人像代表作《吴冠中夫妻在黄山雨中》。
这一年,吴冠中六十四岁,正穿行于中国南北,高强度地写生、绘画,力图把耽搁的十年光阴,收复到宣纸和油画布上。因儿子们长大成人,五十八岁的朱碧琴终于可以一路随行、照顾丈夫了,屡屡为他撑伞遮阳或避雨。某日,在阳朔,雨大风骤,画架被一次次吹倒,吴冠中看着云烟缭绕的一派美景,急得快哭了:“这云啊,风一吹就散了……”朱碧琴安慰丈夫:“别急呵,有我呢。”她一手抱过画板,让自己变成画架,另一手举着疯癫般摇摆不定的伞……那场景,如果进入马克·吕布的镜头,也会是一张杰作。
多年后,二〇二四年春,我进入黄浦江东岸的中华艺术宫,观看“中国式风景:林风眠、吴冠中作品大展”。吴冠中为妻子所作的两幅肖像旁,挂着马克·吕布为他们拍摄的黄山雨景,以及一九四六年在南京结婚的合影照。
林风眠、吴冠中,一对先后留学于巴黎的师生,神会于上海展厅。两张巨幅黑白头像照片,分布在大厅左右两侧,遥遥对望。他们致力于打破中西绘画之间的壁垒,将“风景”这一西方语汇,与“中国式”之定语嫁接为一体,让一个古老民族的风情、风俗、风骨,通过全新绘画语言,向世界呈现一种异样的美。通过师生二人的接力探索,中国画与油画、抽象与具象、水墨与油彩、毛笔与油画笔之间的沟壑与墙壁,被跨越和打破,境界一新。画框中,小桥与流水、城阙与乡村、棉花与高粱、崇山峻岭与江河湖海、戏曲人物与芦苇孤鹜……如此壮丽深沉的中国式风景,充盈于观众视野和心灵。
站在吴冠中所画的一幅水墨黄山图卷下,我自拍了一张照片,如同迈进黄山。那画中岩石,他作画时苦于毛笔之柔软,无法传达其嶙峋气象,数张半成品被揉成一团扔掉。突然,他灵机一动,改用油画刀蘸着水墨,一刀一刀勾勒,才有了眼前区别于古人笔法的硬朗遒劲。
观众如潮,画展的展期一再延长。无论来自南北西东,无论是写作者、变革者或凡夫俗子,站在这画面前,所见所思,就绝不仅仅是风景,而是风景深处的汉语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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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年在西湖断桥边,各自支起画板,左手掌握颜料盘,右手持画笔,眯着眼睛观察周遭景色。湖上,荷叶迎风乱飞。断桥不断。北山路旁的梧桐树一派苍绿。宝石山顶古塔,似画笔点染云霞……这般景致,浓浓淡淡进入三人笔下了。
一九三六年十月这一天,湖边三少年是杭州美专学生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除上课外,他们常结伴来湖边写生,每人一天画六七张,地点不断转移,从白堤、苏堤到孤山、栖霞山。他们的导师吴大羽,是杭州美专校园内的一道风景:戴大黑框眼镜,冬天喜欢披着灰黑色叉肩斗篷大衣,裤脚收紧,皮鞋锃亮,走在教室地板上咚咚响,声腔洪亮:“你们是中国美术的未来!”引发一片笑声。他尤为喜爱吴、朱、赵,天天紧盯三少年要新作,一一点评,甚至肩膀一抖甩掉大衣,捏起画笔就去改画。
这一天,三少年已各自完成四五幅画。其中,有校长林风眠别墅外景。他们不敢进入庭院打扰,把画架立在路边,远远打量那一座两层法式小楼,勾勒、涂色。正在二楼阳台上抽雪茄的林风眠看见他们,笑了,下楼来路边,看画、指点、赞叹:“后生可畏!走出画室才能成为好画家。杭州这么美,不可辜负。喝杯酒,吃吃点心,也能激发灵感哟——走!”请三少年进别墅喝红酒、吃点心。林先生慈眉善目,像一个叔叔。作为自海外学成归来的中国第一代画家,林风眠与徐悲鸿、刘海粟齐名,画作销售于香港和海外,价格不菲,从而过上体面的生活。
一九二八年,林风眠应蔡元培之邀,担任新创建的杭州美专校长,选择灵隐路边空地,设计建造起这一幢别墅,与法籍妻子和女儿栖居其中。此前,他曾被蔡元培聘为国立北平美专校长,因油画《人间》描绘悲惨世道,惹来打压。林风眠愤而辞职,改原名“林凤鸣”为“林风眠”。蔡元培感慨:“林先生正值壮岁,却有风中小眠之思了……”林风眠视蔡元培为一生的知己、恩人和导师,多年后在香港临终,遗言是:埋在离蔡先生近一点的地方。
每一个人都需要路标。蔡元培是林风眠的路标。湖边三少年的路标,是林风眠。
新世纪初,吴冠中已入暮境,访问巴黎,与定居在这座城市的朱德群、赵无极相聚。三人都穿着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在塞纳河的一艘船上,喝红酒,吃点心。忽想起少年时代做客林风眠别墅的情景,眼睛都湿了。吴冠中复述了林先生在开学典礼上的一段话:“蔡元培先生为杭州美专确定的信条,是‘以美育为宗教’,你们都应是追求美、爱护美的圣者,否则,去当大官、做生意也罢……”船头,一声汽笛响起,像西湖边校园里的钟声。
他们谈起杭州美专南迁往事。那些舍弃的、来不及毁掉的油画,在日军占领杭州后,被作为雨布使用,盖在侵略者身上,流下五颜六色的雨水,像泪水。全校师生经诸暨、长沙,至沅陵、昆明,后驻足于重庆盘溪。林先生再遭排斥,辞职,临别前向继任者赠言:“善待美专,薪火相传……”他寻得长江边一个废弃仓库作为画室,在空袭警报声里,兀自沉浸于颜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