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诗经·雄雉》
1、虹雉神话
在生态摄影师眼里,猫科动物的天花板是雪豹,鸟类的终极目标就是白尾梢虹雉。曾经,有一个意大利摄影师,从一份资料里看到云南滇西高黎贡山有白尾梢虹雉的踪迹,从一九八○年代开始至二○○○年,先后三次不远万里来到高黎贡寻找白尾梢虹雉,但前两次都无功而返。最后一次,在南斋公房三千一百五十米的竹林中,寒风呼啸,雪花飞舞,天地间苍茫混沌,意大利摄影师在不知天上人间的状态下,突然听到一声空灵清脆的哨音划破混沌,“唉—哦、唉—哦”,那声音的穿透力,如一支利箭刺穿他的耳膜,他浑身一震,僵立在风中,甚至忘了抬起相机——事实上除了声音,他根本没有目标。当哨音再次传来,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地不起,泪水长流,身体被雪花覆盖,只有眼睛和耳朵在搜集一切可以满足心愿的信息。他知道,因为年龄和健康原因,今生今世,也许很少有机会再赴高黎贡了。
我在想,当国内第一代白尾梢虹雉研究者中科院院士郑作新、第二代研究者西南林大教授韩联宪、第三代研究者罗旭、第四代研究者高歌,在高黎贡碧江深山、大脑子、南斋公房、金满村、片马垭口、听命湖等区域发现白尾梢虹雉,并对其生活习性、巢址选择、种族繁衍等问题进行追踪调查,从而思考如何通过高黎贡周边社区联动进行物种保护的时候,这个意大利摄影师是否还在关注白尾梢虹雉?如果他还健在,也看到了此类高清影像,会是什么反应?
我还在想,白尾梢虹雉、绿尾虹雉、棕尾虹雉这三种“仙鸟”,是否曾经站在中国最顶级的雪山之巅,进行过武林会盟,划分过势力范围?你看,喜马拉雅、高黎贡山、川西岷山、邛崃山脉,哪一座不是气吞日月,雪峰耸峙?它们各据一个山脉,遥相呼应,用神秘的翅膀,扇动着生命的轮回,扇动着人类对它们的神往。
2、白尾梢虹雉的“比武招亲”
二○二○年四月十三日,我和《中国国家地理》的左凌仁老师及几位摄影师朋友再上高黎贡。十三日晚上在一片溪水潺潺的平地搭帐篷住宿,十四日下午六点到达海拔三千七百米的研究营地。先打理小木屋的床铺,高低床所有的垫子上都铺满了鸟粪虫屎。在没有人居住的时候,小木屋成了松鼠、血雉、火尾太阳鸟等的乐园,吃喝拉撒,打情骂俏,生儿育女,都应该发生过。床垫抬出去抖了又抖,仍留着它们大手笔的地图样痕迹。
四月,高黎贡北段海拔四千米的山谷,冷杉、灌状箭竹林、粉色紫色红色各种高山杜鹃、隐匿在竹林里的美丽血雉、枝叶间筑巢相亲的火尾太阳鸟、不停在头顶盘旋寻找目标让“白尾小姐”惊恐不安的金雕,构成与白尾梢虹雉相爱相杀的生态系统。
正是繁殖季,花香与缥缈云雾之间,一场求偶的大戏正在上演。
因为惧怕金雕、秃鹫、老鹰等天敌的袭击,天气晴朗旷野清明的时候,白尾不敢暴露在阳光下,会暂时隐身在竹林里,用尖利的嘴巴刨肉质的根,食嫩叶或者植物的茎、花,等待云雾涌动伺机而动。我们十三、十四日两天历经千辛万苦从江边爬上山,一直到十六日,山川、雪山、杜鹃,都舒展在透明的阳光里,任我们在山谷里攀爬、蛰伏,甚至从三千七百米的营地躬身爬到四千一百六十米的雪山之巅“雪帽山”,白尾只在天微亮的时候出来闪了一下,就藏匿不见了。摄影师彭建生是早晨六点就上四千一百米的雪山顶蹲守的,运气好,抓拍到了一个白尾公子将白尾小姑娘撵得鸡飞狗跳的瞬间,叶红伟、冉亨军和来自昆明的张瑞荣稍晚了半小时,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在山顶空饮了一早上的雪风。
连绵六百公里的高黎贡山最高峰嘎瓦嘎普海拔五千一百二十八米,我们所在位置最高海拔四千二百一十八米,巨大的山体既阻挡了西北寒流的侵袭,又留住了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所以气候多变,高寒之地不是乌云浓雾就是雨雪冰雹。只不过等了两天都是晴天,大家有点着急,于是护林员八一夸(白族勒墨人)钻了二十分钟竹林出去到垭口有信号的地方查看天气预报,回来说十六号就会变天了。
果然,十六号下午风起云涌,雪帽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头顶盘旋的金雕不得不收起了翅膀。这样的天气,保护区研究员王斌说也可以去碰碰运气的。于是我们俩扛着相机脚架,越过一号炮台往更高处的岩石上攀爬。一到五号炮台是左老师和王斌为了调度及拍摄方便,从营地三千七百米的大沟顺到海拔高度四千二百米的山顶依次设立的拍摄点。五个炮台各占优势,都在高耸陡峭的巨岩上,可从任何角度拍摄到任何方向飞来的白尾。特别是一号炮台,具有“当关”之势,前后左右各个方位都在它的视线范围内,更有意思的是它的周围全是冷艳的杜鹃,一台红外相机藏在石缝里,只要白尾上了一号炮台,那花间的舞蹈,就是山谷里最生动的表演,也是天地间绝美的雉鸡图。
穿过浓密的竹林,我们分两次爬上了两个突出的巨岩,就一平方米左右吧,位置仅够架相机而已,要想站稳,还得扶住机身,四千米的高度,我想恐高的人是绝对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山风强劲,帽檐翻飞,正前方营地小木屋旁正在搜寻目标的左老师只是一个小影子,左前方张瑞荣和八一夸在四号炮台的身影倒像两棵挺立的树,右前方的远处雪山巍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真好。这白尾梢虹雉真会找地方啊,在这人迹罕至的横断山脉,它们飘飘欲仙地活成了人类眼中的仙鸟。
十六号晚上,严格说是十七号凌晨两点,大雨如期而至。这是我们上山三天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晚(其实十八号凌晨也是这样),靠几根木头作支撑从悬崖立起来的小木屋,似乎在狂风中左摇右摆,那呼啸声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除了三位护林员睡在隔壁厨房的地板上,我们七个人蜷缩在各自的睡袋里。房子很小,十平方米左右支了三个高低床,上床的彭建生和张瑞荣头顶在漏雨,睡袋外只能用雨衣覆盖。我和叶红伟挤在一张床上,总担心小木屋被风扯散了落到悬崖下去,整晚都似睡非睡。
四月十七日是我们上山的第三天。天才微亮,雨雾弥漫的山谷里就传来一声空灵清亮的鸣叫,紧接着,左凌仁老师就在营地小木屋的右侧惊呼“白尾来了!”我迅速冲出屋外,一只大鸟从头顶掠过,光线暗,看不清它绚丽的羽毛,只看到一对凌厉的翅膀分秒间落到木屋后的冷杉上,然后有清丽激越的鸣叫从枝条间发出,那是它在召唤最亲爱的白尾小姐。左老师、彭老师都架着六百毫米的“大炮”对着大冷杉树寻找目标。
我们还在冷杉树枝间搜寻,突然左前方更高的悬崖上,一只白尾又在引颈高鸣。迷蒙的天空是它的背景,风中舞动的小香柏是它的点缀,那仙气缥缈中的惊鸿一瞥,让人心里鼓声如击。左老师说这是一个挑战者,同样是来追小姑娘的,这两只会有一场好战。
白尾的踪迹是最神秘难以捉摸的,它有箭羽一样强劲的翅膀,有铁一样硬的双爪,你以为它在这里的时候,其实它已让你毫无觉察地运动到另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老师们还在远距离找最佳角度,可眨眼它们就往更高更深的竹林隐去,想追到它们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有等待机会。
因为前两天都没多少收获,两位四川及昆明的摄影师,不顾寒冷,凌晨五点就起床,雨衣雨伞羽绒服全副武装,让护林员带着上三号、四号炮台。屋外大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我实在没有勇气跟他们一起上山。只不过他们三位上去得有点冤枉:他们在山顶凄风苦雨,白尾的精彩表演却是从营地上空开始的,这反倒给我们三四个偷懒的人占了便宜。
一阵大雾飘来,我们还站在崖壁下小木屋的右边傻傻地等待,才几分钟,有一个高亢的声音从小木屋的左边传来,左老师、彭老师、王斌老师手忙脚乱地赶紧搬相机,在悬崖边支好脚架。那只大鸟立在悬崖上,散发出的是览云拥雾的霸气。尽管没有太阳,但从颈部到尾羽那彩虹般的绚烂,让杜鹃都黯然失色。望远镜下,它脸部因求偶兴奋才会变成蓝色的裸皮,在听到谷沟对面竹林里白尾小姑娘的召唤后,更是如高山的湖水般耀眼。左老师说现在这只才是这个领地的霸主,刚才那挑战的小子不经打,落荒而逃了。大概是急于到对面寻找心爱的姑娘,彭建生好不容易才拍到一组它从悬崖飞下的瞬间,眼一闪,它又越过一号炮台飞到大沟对面竹林不见了。
约十点钟,扒在窗台上看冷杉林里云飘雾散的我突然发现大白尾从竹林里钻出来了,昂首阔步在二号炮台的巨石下巡视。王斌说也许它要带着小姑娘上那巨石去了,如果那样,就有好戏看了。有了一点阳光,它那白色尾梢的一抹虹,真是像极了一抹绚丽的彩虹,闪耀在云雾之间。这就是它叫白尾梢虹雉的原因。它在查看地形吗?还是在给小姑娘展现它的雄姿与美丽?它不停地摆弄各种身姿,足足有十来分钟。竹林里白尾小姑娘的声音我是听到了,可一直没看见它,是矜持还是害羞?我正猜着,应该是又一个捣乱的小子来了。一个身影冲天而起,这只白尾飞上了左前方的冷杉树,在卿卿我我和维护主权之间,霸主首先选择的是驱逐入侵者。这入侵者也许是它的兄弟,也许是它的儿子,但主权是第一位的。
对面的冷杉林与我们隔着一个沟谷,直线距离应该超过一千米,这只白尾站立枝头的姿态,是无以复加的帅气。那一只挑战者我们没看到藏在哪里,也许它们正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谈判、约斗。在摄影师们视频拍得心满意足的时候,一前一后两个彩虹般的身影,箭一般穿向更远的左前方横亘入云的山峰里。凭经验,左老师判断两三个小时内两个决斗的家伙是不会回来的。但他也感叹,尽管每年繁殖季都上山,像今早这样活跃的场面,他是第一次碰到。“这只白尾从天微亮就开始忙活,先驱赶情敌,从营地西北方的悬崖将情敌撵到西南方的巨石,听见小姑娘叫声后又冲到竹林边追觅食的姑娘,情敌又来干扰,又追着情敌飞呀飞落到悬崖峭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