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后来才想起,“老K在西城有个女人”这句话是削面摊儿老板娘说的。那天后晌,阿紫去市场南面的削面摊儿吃削面,顺便通知老K下午有两包童装需要送到凯达大院。面摊儿上一堆车夫们围着桌子打扑克,唯独不见老K。问老板娘,老板娘说老K有两三天没来吃面了,八成又在西城呢。“老K在西城有个女人。”后面这句话,老板娘是压着声儿说的。说完又诡谲地笑笑。这个湖南女人长着两颗大龅牙,一笑就呲出来,让人想到嘴里塞满东西的非洲仓鼠。
老K是混市场年头最多的车夫。他有一辆自己改造的加长版人力三轮车。靠着这辆三轮车,老K在小山服装批发市场送货挣脚费。十几年挣下多少脚费,老K自己不说,别人心里有账:一包服装送到车站五块,送到凯达大院八块。老K是老车夫,熟人多活儿多,十几年下来,攒五十万是件轻松事。
“老K,攒没攒五十万?”
问得急了,老K就蹦一句:“我没钱!”
老K说没钱,没人信。有人给他介绍女人,不说要,也不说不要,让人家热脸贴个冷屁股,好不气忿,咒他那点儿钱早晚被西城女人骗得屌毛不剩!
老K其实不老,四十出头,只是鬓有白发,背不直,因为长年累月蹬三轮,腿稍稍弯曲;穿戴也少新鲜,不着柳绿花红,一身迷彩服,尘染风蚀,颜色犹如枯叶。十多年前的老K可不是这般颓衰,刚混市场,三十岁不到,鬓角还未见白发,久被山风山雨磨砺的骨骼如石头般硬,身上不乏力气。那会儿,市场上二十多个车夫,只老K是生人。生人活儿少,活儿少就赚不到脚费。每天能捡几趟别人不愿跑的偏远路线算是运气好,一月下来,几百块的房租也难凑齐。转机从物流公司搬到凯达大院开始。凯达大院离小山远了七八里路,别人不愿跑,只有老K不嫌远。老K想得开,说路远点儿不妨事,三轮又不烧油,烧的是力气,力气这东西吃饱喝足自己会长出来。所以,老K坚持不多收费,和送长途车站一样的脚费,五块。几年下来,老K的脚力活儿逐渐多起来,熟人也多起来。来小山进货的大多是周边市县的个体服装店老板,容易混熟。人熟是一宝,有时候,混熟的个体老板们宁愿在市场上多等一会儿,也乐意等老K从外面送货回来,再把自己的货送走。
对老K在西城有女人这件事,阿紫有点好奇。阿紫对什么事都不乏好奇心,刚来市场打工那会儿,曾对老K的名字产生过浓厚兴趣,并且深入研究过。研究结果是因为老K口音“侉”。虽然T城人口音和《杨三姐告状》里的杨三娥一样侉声侉气,但T城人从不认为自己“侉”,他们笃定自己是纯正的京东口音。T城人习惯把所有不是京东口音的人称为“老侉”,而“侉”字的拼音声母是“K”,喊“老K”可能就是喊“老侉”呢。
阿紫打工的童装部在三楼。老板是个一脸络腮胡子的80后,因为给老K介绍女人失败,恼了老K,懒得搭理老K,喊老K上楼搬货的事就由阿紫来负责了。阿紫很乐意做这件事情,她通常是先打开三楼的某扇窗户,冲着楼底下喊几声“老K”,若没有回声,便打老K手机。老K的手机号阿紫是记在心里的,手指麻利地依次按下,老K的手机就通了,从未失误过。
老K上三楼搬货时,惯常地皱着脸皮笑笑。阿紫总是觉得他的笑太过勉强,是僵硬地浮在脸皮上的,就像牛粪表皮上浮了一层风刮来的碎草屑,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
但阿紫心里是感激老K的。
两年前的一个酷热夏日,阿紫急着赶去小山市场童装部应聘。这是她自几年前从T城某三流院校辍学后的第N次应聘。以往的经验让她明白,最好做看到招聘海报的第一个应聘者,稍一颟顸,就有可能被别人抢去机会……
在十字路口,阿紫粗鲁地拦下一辆人力三轮,举着张五十元的钞票对车夫说,去小山市场,越快越好!头上顶着迷彩服遮阳的车夫皱着脸皮说,顺路,不要钱。后来阿紫才知道车夫叫老K,老K的三轮车为阿紫抢了时间,才使阿紫成功应聘。据80后老板说,那天,倘若阿紫晚到半小时,就被一个本地姑娘抢先了。
那天,阿紫坐在老K三轮车上时,目睹老K摇曳着奋力蹬车的背影,忽然间就想到了多年未见的乡下父亲。母亲不辞而别之后,父亲的脾气变得愈发暴戾,骂人,摔东西,尤是喝醉酒时,会把母亲没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摔到日头地里、雨水里。不过酒醒以后又会把摔出去的东西再捡回来,痛哭流涕,很伤心的样子。父亲是当地人们公认的出色的泥瓦匠,经常带着他的泥瓦工具,骑上家里唯一的八成新自行车,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帮人垒炉灶、起新房。那时候的阿紫,在镇子上念中学,每个周末都要搭父亲的自行车回家,父亲奋力蹬车的背影,深深刻印进她的记忆里。那背影与老K奋力蹬车的背影何其相似啊!
阿紫喜欢去市场南面的削面摊儿吃牛肉削面。在面摊儿上,她可以看到三轮车夫们凑在一起,就着辛辣的火腿肠和煮豆皮喝着廉价散白酒,或围在一起打扑克,开粗俗玩笑;偶尔,她还可以看到老K坐在面摊儿一角,慢吞吞地吃着一碗削面。老K吃削面从不像别的车夫们那样附加很多的火腿肠、面丸子或煮豆皮之类的东西,也从不喝酒,更不愿融入车夫们的牌局,他与他们似乎有点不合群。吃完面,倘若没人招呼他扛包送货,就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听面摊儿老板和老板娘一边忙活一边斗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