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车库在负二层,黑暗、潮湿,充斥着一股汽油味。黑暗并非一无是处,对于蹲守来说,恰好成了一件带保护色的外衣。潮湿则另当别论,它就像一剂药引,将景海川身体里蛰伏的旧疾一点一点地唤醒。景海川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先是有了感觉,痒,如同草芽,在蠢蠢欲动;接着破土而出;再接着迅速地向外蔓延,逐渐将全身包围。
景海川就看到了身上的疹子,红色、不规则,最难熬的是痒,如同洪水猛兽,它的力量足可以摧枯拉朽。可恶的荨麻疹,多年没犯了,怎么在这个时候发作了?哪怕是在车里,景海川也不敢随心所欲地抓挠,犯罪嫌疑人是个高度警觉的家伙,案发后他逃窜到了外地城市,这次多亏当地的警方配合,找到他租住的小区,并提供了两辆有当地牌照的汽车,才使这次行动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
将犯罪嫌疑人押回刑警队后,景海川去医院拿了药,回家的时候,给他开门的是妻子刘莉,刘莉没有像往常那样面带笑容问这问那,而是转身走进了主卧。倒是女儿景苗从她房间跑出来,抱住他的胳膊将他好一通摇晃。和女儿一同出来的是一个叫厉波的男青年,女儿和爸爸撒完娇后,便和厉波一起回了房间里。景海川放下行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等水凉下去的时候,他听到小房间里不时地传来景苗呱呱的笑声。他坐了一会儿,便走进主卧,见刘莉正坐在床上发呆,脸色阴沉得几乎能落下雨滴。景海川问她怎么啦,刘莉说:“自从放了暑假,两个人天天泡在一起,你说怎么办呢?”“这又怎么啦?”“还怎么啦?亏你是个当爹的,你不知道你的女儿已经二十二了吗?”景海川挠了挠头,说:“怎么会这样?”“我明里暗里跟苗苗说过几次了,她就是不听,还不是随你吗?倔驴!”景海川说:“行了,你快去做饭吧,回头再说这事。”
这时,景苗和厉波从小房间里走了出来,听厉波说要回去,景海川说让他吃了饭再走,厉波说还有其他事。厉波打开门,刚迈出一只脚,景苗便跟了上去,说要送他到楼下。见两个人出了门,刘莉说:“看见了吧,你女儿和他几乎是形影不离了。”“等她回来我和她聊聊。”景苗回来时嘴里是哼着歌的,她正要走进卧室,被景海川给叫住了,景苗看了看父母,疑惑地问:“怎么啦,两个人都黑着脸?”景海川抽了一口烟,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苗苗,你和厉波,你俩,是不是在,谈朋友?”景苗笑了:“嘿嘿,老爸,算是吧。”景海川说:“爸爸不是不让你谈朋友,但是,和厉波,不是太合适。”“为什么?”刘莉说:“和谁谈都行,和厉波,绝对不行!”“为什么?”“爸爸以后会告诉你的。”景苗说:“厉波哪儿不好?”刘莉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爹是什么人吗?”“刘莉!”景海川忙大喊一声,阻止了刘莉将要出口的话。这次谈话不欢而散,景苗将自己关进房间,就连吃晚饭也没有出来。
治荨麻疹的药是下午四点钟吃的,到了晚上十一点钟,那种痒又卷土重来,景海川才想起来晚饭后忘记吃药,他只得开灯倒水吃药。刚关了灯,黑暗中的刘莉说:“当初,你就不该管他,非得往自己头上揽事,现在可好了,把自己的女儿给搭进去了。”“什么叫把女儿给搭进去了,说实话,厉波没有什么不好,毕竟孩子没有罪。”“他爹是什么人?基因里的东西能改得了吗?如果他事先知道了他爹是怎么死的,他和苗苗谈朋友的动机就太可怕了!明天,我得去找他姑姑厉荣,问问他们是什么目的!”“就你那脾气,你还是别去了,有空我和她谈谈。”
干警察的,工作强度较大,以往景海川都是沾床就睡,今天却失眠了,影响他的不光是荨麻疹,还有那些旧事,它们一波又一波,前赴后继,一起侵袭着他的神经。
那年,厉波的爹和奶奶一起死了,为了不让两岁的侄子沦为孤儿,厉荣便将厉波接到了自己家。她家在农村,靠种大棚为生,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再加上厉波,日子过得更加紧巴了。厉荣每天早出晚归进城卖菜,即使刮风下雨也不中断。景海川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她的摊位,以买菜的名义放下一些钱,第一次厉荣不收,景海川说:“孩子还小,给孩子买点东西补补身体。”听他这么一说,厉荣便收下了。有一年冬天,天很冷,北风像一把巨大的扫帚反反复复地刮了一天,街上的人被清理得寥寥无几。景海川骑着摩托车路过菜市场时,见那里有几个被遗漏掉的摊主,厉荣就在其中,她身边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的小脸被冻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两溜清水鼻涕。景海川问厉荣:“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让你儿子跟着出来了?”厉荣说:“他不是我儿子,是我侄子。”景海川一听说是厉勇的孩子,便多看了那孩子几眼,那孩子确实长得很像厉勇,只是那对眼睛不一样,那里面盛满了孤独和无助。景海川说:“他怎么没上学?”厉荣说:“我男人出车祸摔断了腿,家里就我一个人干活,今年的菜价又低,卖两个钱还不够我男人看病的,只能让这个孩子晚上一年学了。”景海川便从身上掏钱,可惜也就几百块钱,他全部给了厉荣。第二天下班后,厉荣果然还在菜市场,那个叫厉波的孩子也在,景海川知道他俩没有吃晚饭,便买了一袋刚出锅的水煎包,递包子的时候顺手将一个信封递给厉荣:“厉姐,这里的钱也不多,你先让孩子去上学,千万不能耽误他上学。”厉荣说:“景队长,不能再要你的钱了,这些年你帮我们不少了。厉勇的死怨不得任何人,是他自己犯了法。”景海川说:“厉姐,我不想耽误孩子上学。”厉荣推辞了一会儿,到底接过了信封:“景队长,厉勇的事我以前从来没跟厉波提过,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有那样一个爹,以后也绝对不会提半个字。”
对于景海川给厉波钱,开始时刘莉有些不高兴:“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地给他钱,当初你只是在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都是他那个爹造的孽。”景海川说:“我只是心疼那个孩子,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太可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