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边
作者 蒋殊
发表于 2026年2月

每次回村,都要绕道去看看村子下面那口老井。尽管人们已经不吃井里的水多年了。

人不吃了,通往井台的路长满杂草。

人不吃了,井水满了。

满满的井水,内心却生不出欢喜。印象中,这口井中就不该有这么多水。满满的井水,流失了满满的从前记忆。

除了满满的水,被荒草包围的老井还被翻修一新,全部用水泥抹过。就连井口,也缩小了许多,并砌起近一尺高的台沿。曾经四面墙中间凸出的可以容半个屁股坐上去的坑坑洼洼石头沿,也被修磨得几近平整一并抹进水泥里。一切都说明,村里人不仅有了保护老井的意识,还有了保护人安全的意识。

曾经,这是村中风光无限的一口井。尽管井里几乎无水。这口几乎无水的井,却供养着全村人。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听上去这般艰苦,人们倒是因这口井增添了无限乐趣。从来,我都没有觉得吃水有多么多么难,也没有觉得用水有多么多么不尽如人意。

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我们,已经习惯了坐在井边,把水桶排成长长的队,等水,刮水。

刮水,是村里特有的名词。其实周边村子,大都不像这里缺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身为乡政府所在地的村子,偏偏这样缺水。

村里的老人,都有用铲子在已经见底的锅底一铲一铲细细刮下仅剩残留米粒的经历。对,刮水就是这个意思。人们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拴一个小小的铁皮桶,站在井边慢慢吊下井底,一点点刮上来一口一口的水。

每次刮上来那个量,只能用一口一口来形容。

刮满一大桶水,需要多久?只记得,有时倒进去几次,也看不到增长的水面。一遍,一遍,吊水人把铁皮小桶吊下去,把一星半点水吊上来。现在想想,怎么就不能等到多攒一些水,再把铁皮桶吊下去?或许在当时,刮水已经成了一种乐趣。

反正,坐在井台边,也无事。

井口是个长方形,大约一米五宽、两米长。井台或许有三米见方,三面是墙,另一面留着宽大的进口,无门,也无顶棚,敞开在天空下。所以,人们除了喝井水,还有雨水、雪水,以及不断刮进水里的尘土和沙子。这种现在看上去了不得的大事,一代又一代村里人却健康无事。

或许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大人们在长方形的井口上靠墙一侧横搭了一块一尺多宽、一尺多厚的条石,也算把井口堵小了一些,但露出来的井口面积,就算三四个人同时栽进去也绰绰有余。条石上布满匀称的花纹,是井台上最漂亮的石头。也有孩子在等水时一边一个坐在条石两侧,盯着井里一滴滴流淌的水聊天。有调皮的,还踩在上面,摇摇晃晃从这边走到那边,别的孩子自然不劝,还给壮威。直到恰好进来一个大人,一嗓子吼下来,才都乖乖坐在旁边。

但是,村里人从来无人怕过有谁会掉进十几米深的井里。大人们也并没有过多地叮嘱过孩子,去井台要特别注意安全。

多少年,井台与人们相安无事。

井口的墙,都由参差不齐的乱石垒就,只有里面墙的中心位置刻意嵌进去一块二尺长、一尺宽的光滑石板,告诉人们建井时并不是随意。那块光光的石板上,刻着苍劲有力的“大跃进”三个字,落款日期是1958年。这三个字年少的我们看了无数次,还是看不懂其中之意。当时只是觉得,三个字很漂亮。一次母亲也在,她骄傲地说,字是我二舅写的,当时他是老师。

井里,其实也在不断出水。常年看上去无水,只是因为出水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刮水的速度。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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