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读出这个词的字音,舌尖不由下压,产生的却是一种在上面、在高处的感觉。每次来到梁跟前,我就联想起一条大鱼浮出水面,露出了身体。的确如此,黄土的大海里,梁一定是隆起于地面之上的,两边又难得舒缓,往往是陡峭的,是一种向下滑落的陡峭。
在黄土地貌中,梁往往宽泛成一个广大区域。其间分布一个镇,一个地区,也是从容的。房子的大梁,关乎整座房子的牢固和稳定。那是家,是睡梦和星星的自由。人的脊梁,弯下去负重,石头还是风雨,都承受住,走多远,不到目的地不停下。挺直了钢板一样,那是骨气,那是一个人的尊严。黄土梁的存在,稳定一方,起到的不光是疏导水土的作用,也阻挡和减缓了气候巨变过程中引来的外力冲击。
不由想起了南梁。南梁在甘肃华池,那里盛产荞麦,都长在坡地上。一种荞麦醋,味略甜,有降血糖的功效。荞麦开红花或白花。一种荞麦叫苦荞,是怎么选育出来的呢?人就这样,吃苦吃习惯了,食物味苦,竟然不嫌,像是能中和日子的苦,身体的苦一样。或许,尝了各种滋味,也在提醒味蕾,苦未曾远离,懂得珍惜,苦中有甜。炎夏的南梁,蜜蜂嗡嗡,在苦荞花上旋舞旋停。苦荞蜜,是蜜中的珍品。
南梁的地理,适合农作物,产出稳定,能养活人口,人家在坡畔高低错开,道路肠子一样一盘一盘盘进山肚子里。由于就粮方便,又容易闪躲,曾经诞生过一个革命政权。风云激荡,世道轮回,硝烟化炊烟,战地开荞花。
南梁地下埋了石油,开采多年,成为一个现代化的油田,还处在出油的旺盛期。油井星星点点,分布在远近。几十年过去了,原先看像个闯入者,看着碍眼,如今看成了土著,还觉得挺不容易的:守定一地,刮风下雨,哪里都不去。随着山原的起伏,抽油机一上一下,在地下把石油噙嘴里,回到地面上吐出来。早就连接了管子,管子另一头是一个罐子,石油存在罐子里,快满了,靠油罐车拉运出去。这是以前,近年在一口一口油井的管子上,连接了更长的管子,连接到了几十几百公里之外,路上不跑油罐车了。不过,山里的女子还是喜欢往外跑,一年半载回家一趟,拉着比身子还大的拉杆箱。山里的水土再好,留不住人,都觉得外面的光景才是光景。
我参加工作多年后,有了一点出息,单位给我拍一部电视片。我被拍片子的导演拉到南梁,在刚收了荞麦的地里,走过来又折回去,还保持一个动作,就是坐在地畔往山下看。山下有石油计量站,有山里人家的房舍。正是黄昏,光线能弹奏,山上山下,都披上了金光。拍片子的导演兼摄像就是单位上的,我熟悉,相互间沟通直接,也不会多心。他指挥我既要带着感情遥望,还要表现出沉思状,似乎很容易,真正把握起来,难度可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