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下,缓缓苕溪行
作者 朱英豪
发表于 2026年2月

2025年12月初的一天,微风和煦,“沿东苕溪、运河间的遗址与市镇考察”小组一行,三三两两,走在东苕溪西险大塘塘泾段的一段运河步道上。

芦苇长势喜人,偶尔遮住了前方的路,给人荡里行船的错觉。正是芦花怒放的季节,这里一丛,那里一簇,雪白里透着那么点黄,在夕阳下随风摇曳着。一艘运沙平底船从河面上缓缓开过,待到船声渐渐远去,耳边隐约传来蟋蟀的鸣叫声。如果不是边上多出一座高架铁路桥,以及越砌越高的水泥堤岸,俨然回到民国时期的水乡风貌了。

“夹岸多苕花,每秋风,飘散水上如雪然,故名”,苕便是芦苇,苕溪因此得名。但要领会古人取名的诗意,估计还是得回到船上,用船客的眼光和速度看待周遭。

在一次太湖边的行旅中,民国人郁达夫曾夸“芦花的丰白”是江南残秋的代表色——而非枫林的红叶。但今天,芦花是依然无法和枫叶平分秋色的,就像很多人只知钱塘江,却根本不了解苕溪。我似乎也算其中一员,这也是大家今天来探苕溪的原因。

01盛开的苕花
​01良渚古城
 02子昂碑
 03良渚玉琮
 04良渚遗址陶罐
 05升玄观

西险大塘与防风氏

那水泥堤岸有个和苕溪非常不协调的名字——西险大塘,一条由东汉余杭县令陈浑沿右岸所筑的堤坝。险从何来?“每当霪雨滂沱,盈川满谷,奔泻其中,溪量难容,攻堤浃岸,乃至下游杭、嘉、湖三地俱遭漂没”,原来苕溪并非涓涓细流,而是几条从西边天目山滚滚而下的急流。

这陈浑除了夯土筑塘,还开湖杀水,东南建滚水坝,蓄泄并用,经过后面几代人的努力,才塑造了今天杭嘉湖平原的最初模样。

西险大塘并非一劳永逸,它和苕溪的抗争已持续两千年,且无有终时。就在2024年,东苕溪还因连日暴雨持续高水位不退,距余杭仓前连具塘村4.3公里的西险大塘塘段告危,24小时百米一人巡塘,120多位村民共同参与。

不过,之后的夏日,大塘边上的居民应该可以喘口气了。去年年底杭州完成大塘达标加固主体工程,把防洪级别从五十年一遇提升到两百年一遇,还把塘道改成了骑行道、慢跑道、快步道三条健身道,塘顶遍植花草,颇有纽约当年成功改造高线公园(The High Line)的势头。

保留着清代五闸陡门的塘泾镇边上就是二都村,有著名的防风祠,供奉的是神话传说中被大禹杀害的防风氏——汪罔氏的始祖。汪即沼泽之意,上古时期,这里一片汪洋。

防风祠的墙上壁画中,三足鳖托着息壤,那是治水不成功被杀的鲧(大禹父亲)的化身。后来大禹接下治水重任,与诸侯涂山会盟,防风氏因迟到,引来杀身之祸。读到此处,明明知道那是为了报复杀鲧找的借口,也还是惹出一身冷汗,因为我也不是一个守时的人。

虽然很努力地营造古旧感,但除了门口那块风山灵德王庙碑,整个防风祠都显得很新。立碑者是吴越国的建立者钱镠,那句著名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正是他早年写给回苕溪老家省亲的郑夫人的。

为防风氏修庙立碑,是钱镠薨逝前一年做的事,当时他重病在身,以为是自己对神明不够敬重所致。于是写下祭文,大祭防风氏,封其为灵德王,顺带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在钱镠的时代,良渚文化遗址还没有被发现,那是郁达夫游太湖之后几年的事了。不然,按钱王喜修佛寺道馆、好淫祀的习惯,他跑去修庙祭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有现代学者推演,防风氏可能是良渚文化分崩离析后的继承者。大禹和他之间的争端,其实是中原夏禹集团(联合东夷)与江南良渚集团之间的势力角斗。

01瓶窑附近的苕溪
 02无处书店

自良渚沿东苕溪北行至湖州,途中会遇一山,名曰“蠡山”。此山为水乡平原中一座孤墩,宛若青螺浮水,相传范蠡曾隐居于此。登临蠡山,可见山下村落间水道纵横,如大地掌纹,那是苕溪的支脉缓缓汇入开阔的蠡山漾。这片由蠡山漾、孙家漾、刘家桥港与西施兜交织成的“两漾三河”水域,相传正是范蠡与西施扁舟归隐的终点。

范蠡的归隐传说,是苕溪当地“渔父”归隐传统的早期样本。当地文史研究者余逸成带我们来到防风祠对面的计酬山脚下,考察了升玄观和子昂碑。

升玄观是春秋时越大夫计然隐居之地。计然是道观的开山祖师,也是范蠡之师,曾与弟子在此帮助越王勾践筹策复越伐吴,成语“卧薪尝胆”的典故便出自此地。宋高宗退位后曾经驾幸此地,赐观额、改为现名。

今天的升玄观修葺一新,占据了很大一片面积,一位道兄介绍,里面还有三座宋桥,算是古迹。相比之下,隔壁没几百米远的资福寺却是一片衰败景象,一座看似宏伟的新殿被弃如敝屣。

一群人沿着废弃的古道,从山脚一直往上爬行。行到半山,不经意间,一块狭长的旧石碑耸立在路侧。刻碑主人相传就是赵氏皇室后人赵孟頫。

本文刊登于《第一财经杂志》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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