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以来，西方作曲家持续推动人声技术突 破，自勋伯格以《月迷彼埃罗》开创“念唱"技法后，贝尔格、利盖蒂等进一步拓展了非歌唱发声方式，探索极端音域与人声器乐化配器，并将相关探索渗透到合唱创作领域，催生出多声部微复调、音块实验等创新表达。中国当代作曲家在借鉴西方技法的同时努力实现本土转化，如陈怡、陈晓勇、刘晓耕等在合唱创作中融入民歌音调、戏曲唱腔等民族民间音乐元素。中西方现代作曲家的创作探索共同拓展了合唱艺术的表现力与审美维度。

旅美指挥家程威携手“Harmonia和谐之声"合唱团共同举办的《元素和声》是一场目前在国内少见的全现代合唱作品音乐会①，其曲目设置特点鲜明：以加拿大作曲家卡特里娜·吉蒙（KatarinaGi-mon）的《元素》（Elements）套曲为灵感，按“土、气、火、水”四部分编排，每部分均以套曲相应曲目开篇，并融入同一元素主题的多国新作品。十八首曲自中十七首为中国首演，这种“集曲成套”的编排打破了音乐会常规的上下半场传统结构。更具价值的是，音乐会暗藏文化对话巧思一一通过曲目编排、技术手法与舞台呈现，让中西方两种古老元素观在现代合唱语境中碰撞融合，同时将人（观众/演员/参与者）行为、环境（场所）这三个既有独立边界，又相互渗透的元素融为一体，构建出更具深度的艺术场域。

一、中西方元素观的对话与艺术表达

音乐会以古希腊的“土、气、火、水”四元素为单元框架，在各单元中嵌入与相应元素契合的主题音乐形象，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附加曲目。值得关注的是，程威未直接呈现中国五行中的“金"“木”两种元素，而是在对应单元植入与主题对应的中国文化母题，将“相生相克、循环平衡"的哲学理念融入其中，让五行的“平衡观”与四元素的“现象观”形成互补，实现跨文化理念的融合与共鸣。

作为开篇的“土”单元，程威意在展现自然之美与天人和谐，既契合亚里士多德“土为重元素、承载方物"的认知，也呼应中国五行“土为中宫、滋养生机”的理念：吉蒙的《土》用时块记谱与偏慢速度奠定厚重基调；莉莉·布朗热（LiliBoulanger）的《平原的傍晚》（Soirsurlaplaine）以印象主义色彩和声捕捉原野光影，暗合“土生万物"意象；陈怡的《我听见塞壬的呼唤》（IheartheSiren'sCall）以劳动号子动机还原农耕里文明人与土地的互动；欧拉·耶罗（O-laGjeilo）的《穿越亘古天空》（Acrossthevast，EternalSky 以悠远旋律勾勒天地对话，呼应“天圆地方"宇宙观，以上作品的速度控制在！ =56 -96区间，强化“土"的稳定特质与中西诠释的自然融合。

紧接着的是“气”单元，“气”在中国哲学中虽非五行元素，却是核心概念一一通天地贯万物，与五行“木升金降"渗透，强调平衡；古希腊视“气"为轻元素，象征流动变化，二者易产生共鸣。程威在此融合中西，既呈现气的动态变化特质，又融入平衡內省的智慧。吉蒙的《气》用不同国家的语言演唱“空气、风、呼吸"以及模仿风的拟声词，描绘了从平静的吐息到猛烈的狂风；玛丽·艾伦·朝德（MaryEllen Childs）的《氧》 O₂） 中，四组歌手以各自独特的节奏进行吸气和呼气，伴随着音乐的循环和力度的起伏，创造出一种超越传统的“呼吸合唱”艺术效果；欧阳良仁的《释》融入太极理念体现气的平衡；

詹姆斯·麦克米兰（JamesMacmillan）的《英俊的工》（TheGallentWeaver）以婉转旋律模拟水之柔美；皮特瑞斯·瓦斯克斯（PeterisVasks）的《沉默的果实》（Thefruitofsilence）以主题循环的极简手法绘制出“圣洁纯净的音乐图景”，其“精神内省"的主题，呼应中国“气与心性”。

尔后的“火”单元作为高潮，被置于黄金分割点，契合中西“能量变革”的共性：古希腊视火为原始力量，中国五行以火为南方之象，象征热情礼仪。吉蒙的《火》用人声与身体打击乐模拟原始祭祀；瓦尔德·斯温格（WardSwingle）的《脚趾与脚跟》（De Punta y Taco）以弗拉明戈拟声词与复合节奏呼应篝火舞会的热闹；松下耕（Komatsushi-ta）的《圣光》（ o luxbeatatrinitas）用单一音技法勾勒烈火与火苗的形象，这一单元的整体速度提升至！ =82 -124区间，洋溢激情张力。

最后是“水”单元，以弱收承接高潮，融合古希腊“水为万物本源”与中国“循环韧性"理念，本单元整体速度在！ =40 —66区间。吉蒙的《水》以具有律动感的织体表现水流动、连接、变化的物质形象，奠定了水乐章的基调。该单元最具文化融合意义的是程威对《茉莉花》的改编一一打破约定俗成的柔美，通过力度递进、多声部交织与织体变化，谱写了辉煌、光明的终段。正如她所言，这种表达效果“像中国五行中水的韧性，既能温柔滋养也能奔涌向前”，让“水”的意象升华为希望的象征，实现中西理念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