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嗓音声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术概念，源于笔者2014写的一篇文章《戏曲嗓音研究一一个亟待关注的领域》，即“戏曲嗓音及其发声类型研究是音乐声学的重要研究领域，也是嗓音科学、言语声学主要研究范畴，侧重研究与戏曲嗓音有关的各种声学现象”①。在后续研究中，笔者将其概念内涵与外延进一步细化，界定为：属于乐声学的范畴，是物理声学、嗓音生理学与音乐学、戏曲学交叉领域，侧重从声学、生理和认知的角度来研究中国传统戏曲行当演员运用声音（唱腔、念白）进行戏剧表达的内在机制与外在表征。现阶段的研究内容主要有：戏曲嗓音的声学测量与描述；戏曲嗓音发声的生理机制与发声类型；戏曲嗓音语言的字调规律与情感表达机制；性别与行当多维嗓音；戏曲嗓音病理检测与音色评估；戏曲嗓音建模与数智化创新等。

戏曲嗓音声学从学科属性来说，它是戏曲学与音乐学、物理声学、语言声学、艺术嗓音科学的交叉。从中国传统乐学理论体系来说，它又是乐声学的重要范畴。当然，提出“乐声学"而非“音乐声学”是基于以下两点：一是该学科研究对象主要聚焦于中国传统有声语言艺术，尤其是戏曲，它是唱、念、做、打一体，演员嗓音、乐器伴奏与环境声场交织互动的综合艺术形态，故借鉴了中国古代“乐”的概念内涵；二是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声学"分类体系中，有“语言声学、乐声及声学信号处理”子项，显然，这里“乐声”应该是囊括了除自然语言之外与音乐相关的声音。众所周知，在中国音乐漫长的历史演变中，宋元以来戏曲逐渐成为中国音乐集大成者，占据主体地位，但在后续的发展中，戏曲与音乐渐渐分离成为两个不同领域的艺术形态。所以，新中国以来学界普遍存在一种现象，即研究音乐的学者很少关注戏曲，研究戏曲的学者很少关注音乐，戏曲研究者更多集中在文学或语言学领域，音乐学者、戏曲表演工作者则很少从事戏曲研究，这就导致音乐研究与戏曲文本、戏曲表演研究之间呈现出相互背离的现象。因此，将“乐声学”作为“戏曲嗓音声学”的上一级概念，是对传统乐学的继承，其本身就包含了多学科维度与复杂对象之间的辩证关系，即戏曲嗓音声学研究不单纯是进行物理声学分析，而是在传统表演经验、文献和声音感知的基础上，以物理声学为主体，融合心理声学、生理声学、语言声学等自然科学维度和戏曲学、音乐学（含戏曲/音乐文献学、戏曲/音乐人类学）等人文科学维度的新兴交叉学科方向。由此，在明确戏曲嗓音声学概念内涵的基础上，回望历史，对该学科方向部分关键词进行总结与反思，一定程度能够代表该学科内容的现状与外延

关键词一：戏曲嗓音的“发声与调音”

现代言语声学和医学理论证明，语音的产生主要分两部分：一是共鸣，二是声源。前者对应开口度的大小，称“调音”；后者对应声带的振动，称“发声”。显然，“发声与调音”主要是从实验语音学角度对戏曲嗓音进行声学和生理的分析，也即探索艺术言语发声的生理机制和功能机制。这主要集中在实验语音学者孔江平教授及其博士生董理等人的相关研究中，基本研究思路是运用语音学实验设备采集不同剧种行当演员不同发声方式的语音和嗓音信号，然后进行一系列数据分析。具体来说，该领域研究主要目前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分析以昆曲为代表的剧种行当嗓音“调音"模式，包括音高特征、音强特征和长时平均功率谱特征，这也是音乐学者研究戏曲嗓音的基本维度，但二者解读的方式和目的不同，实验语音学者更强调其“调音"的方式、特点、内在生理机制，如舌位特征及其运动规律等。

二是分析戏曲行当演员在发声过程中的声带变化特征。因为不同的语言，声带的振动方式常常不同，而声带振动的不同方式就是嗓音的“发声类型”。大量的语言学实验证明，人类正常语言发声有七种类型：正常嗓音、紧嗓音、挤喉嗓音、气嗓音、气泡音、假声、吸气音。问题是戏曲演员的舞台念唱属于非正常语言发声，即“艺术嗓音”，它是否存在与正常语言一样的发声类型？如果是？为什么？如果不是，那可能是什么？对此，诸多语言学者试图从多个维度进行论证。如董理使用 35% 的尺度算法来确定昆曲演员声门的关闭点和开启点，进而计算出基频、接触商和速度商；然后对不同行当、不同发声方式的嗓音信号进行分析，并描述EGG信号中的多种单峰波形和双峰波形的生理过程及其原因；在此基础上对不同行当的EGG参数进行多维聚类分析，并按照聚类中心的参数特征确定不同行当使用的发声类型。其结论是：昆曲行当演员常使用的发声类型有气嗓音、正常嗓音、低内收正常嗓音、高内收正常嗓音、高内收假声、紧嗓音。②

围绕戏曲嗓音的“发声与调音”，学者们还进行了拓展性研究，这种拓展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从嗓音到情感，实现对戏曲唱念的情感语音研究。对此，学者们存在两种研究逻辑，一是对戏曲行当语音听感特征进行量化研究，从而归纳其听感特征与情感特征的对应性。基本方法是：1.梳理前人文献中出现频次较高的特征词，形成语音听感特征集合；2.从昆曲不同情感念白的语料库中选择多种情感强度的念白；3.设计听辨实验并实施；4.对各语音听感特征对应语料进行声学分析。③二是对具有不同情感特征的念唱语言进行声学、生理分析。主要方法是通过对喉头仪信号特征分析来归纳四种情感（中性、悲伤、愤怒和高兴）条件下行当念白的发声特点。④

第二，从发声到诊断，实现对戏曲嗓音的病理研究。即从言语病理学角度分析戏曲行当演员表演或训练中的嗓音特征，从而为正常的嗓音训练指明路径。如王建群、高下等人采用Dr.Speech3.O软件对137名京剧不同行当演员发稳态元音/ae//a//i/进行声门图检测和声学分析，基本参数有FO、Jitter、Shimmer、NEE、CQ、CQP等，并以嗓音健康的普通人群做对照组，从而得出系列结论，用以指导京剧行当嗓音训练。曲春燕、刘永祥等所采用的方法及研究思路也与其类似。

关键词二：戏曲嗓音的“唱腔颤音”

在中国传统音乐/戏曲表演理论体系中，润腔被认为是核心特征之一，也是建构中国传统音乐／戏曲话语体系的重要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