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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长夜将尽,但对他们来说,长夜似乎总是无尽的。
陈浩宇生于21世纪下半叶,后世称他们这代人为“鬼娃”。
民间有种说法,黎明前阴阳交替之际最易闹鬼。他们这代人毕业进入社会时,正处于黎明来临前的至暗时刻,这之前是智能体席卷职场的疯狂时期,下岗潮如溃堤之水淹死了无数人,这之后是全球用技术武装人类的新时代,人们逐渐在职场上与智能体分庭抗礼。
陈浩宇这代人刚好卡在中间,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被更替前行的社会机器悄无声息地绞碎了。
上大学时,全校计算机专业就八人,陈浩宇是其中一个。八人住一间宿舍,他话最少,从没谈过恋爱,一脸躁动的青春痘,红彤彤的,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害羞。
他爱上周欧的瞬间发生在统计学图论的期中考试上。他抓耳挠腮无从下笔,一旁那位戴黑框眼镜的鹅蛋脸女孩对他挑了挑眉,主动敞开卷子给他抄。第一大题才抄到一半时,他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因为全程顾着看她,最后题目都抄岔了。
他迂回地要来了她的微信,然后盯着惨白的聊天框发愣。其他七位舍友慷慨解囊,一人替他聊上一会儿,七人轮流聊了两小时,将女孩的话匣子撬开了。他们很快确定了关系,后来陈浩宇解释那晚是他喝醉了。他觉得女孩爱上的是那七位舍友合力假扮的虚像,后来他只好穷极所有,逼迫自己去贴合那个风趣有才的虚像。
大四那年,宿舍八人只有两个寻到对口工作。一个是孙幸,他爸是科技巨头“比特流动”的高管,分管目前最有前景的“重塑”项目,动用关系给他安排了个技术管理岗;另一个就是陈浩宇,他舅舅是当年卖魂人技术1的受害者,在码头毫无意识做了十年的搬运工才被人权组织发现,醒来时全身关节严重变形,肌肉流失大半,余生只能躺在床上。地方赔了一份金贵的特批白领票,他舅惨笑着把票送给了他,凭借这张白领票,他成了那年除孙幸之外第二个进入比特流动的员工。
舍友们对孙幸的上岸毫无非议,大家一早就知道他家底殷实,但对陈浩宇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没背景没人脉的,凭什么他能找到对口岗位?他的女友周欧在神经科学中心做科研,参与了和比特流动合作的一个叫作“重塑”的火热项目,连她这样优秀的人毕业后都没办法进入比特流动,凭什么他可以?
众人私下都传他是因为有了白领票之后才专门学的计算机。
离校实习时,他拖着行李离开宿舍,女友周欧站在门外等他。他走得急,行李箱磕到了迎面走来的一名舍友。
“吃人血馒头就是豪气嘿。”舍友唾了一句。
他说得小声,陈浩宇没搭理,拉行李继续走。周欧笑盈盈地朝他翘了翘下巴,催他快点。他的缄默在那名舍友眼中成了无言的轻蔑。
“姓陈的,站住!还记得当年大二分完专业,咱宿舍头一次聚会不?”他走上前,“就在校门口那家苏厝铁板烧,记起来了吗?那晚大伙喝多了,聊起各自为什么抽风选了计算机专业,所有人都说了原因,就你没说,我看那时候这颗人血馒头就给你蒸上了吧?现在大四可以揭锅了,怎么样?这馒头香吧?”
话说得大声,全宿舍都听见了。陈浩宇不由得看向周欧,她也听见了,歪着脑袋不理解话中意思。他觉得地上的夕照烧了起来,烘烤着自己。
“怎么?这事该不会你女朋……”
陈浩宇冲挑衅者的脸打下一拳,砸断他的话尾。
舍友们全站起来了,那人一手捂住歪了的鼻根,另一手揪起陈浩宇的衣领,抬腿踹向他的肚子,“你也觉得丢人是吧!”陈浩宇倒在地上。那人正飞扑而来,一个二十四寸的大黑箱划过空中,砸在他身上。周欧甩出行李箱后,连忙扶起男友。
“说呀,告诉你女朋友,你是靠什么才进的比特流动。”
众人几双黑洞洞的眼睛像枪口一样对准陈浩宇,即将扣动扳机。
“浩宇,他们在说什么?”周欧轻拽他的衣角。
“你男朋友能进比特流动靠的是他那……”
“——靠的当然是他的本事。”角落传出孙幸的声音,打断众人的行刑,“你们几个什么心理?人家实打实靠三层面试三层笔试才进的比特流动,你们这是嫉妒人家?”
几名舍友没人敢回话,以后出社会,保不齐还有需要孙幸帮忙的地方。孙幸扶起地上的行李递给周欧,又拉过陈浩宇,拍拍他衣裤上的尘土,对他耳语,“快走。”
他们一人拖着一箱行李走在路上,周欧边检查他挨踢的部位,边臭骂那群人,日久才见人心啊,自己找不着工作,心理扭曲就去看医生呀,对找到工作的人撒什么气?多亏孙幸出来帮忙。她骂一句,他脸上的坚冰就化一分,她骂了十几句后,他才大笑了起来。她也陪他一起大笑,就像刚才无事发生。
他希望她眼中的自己是风光的,所以无论何时,他都不会坦白自己是靠一张赔偿的白领票才找到工作的,他也不会承认当年自己选计算机正是因为手握了这张白领票。舍友们说对了,要不是因为这块人血馒头,他不会选这专业,人家是朝梦想飞蛾扑火,他是围着一块人血馒头精打细算。
他们走在离校前最后一条林荫路上,法国梧桐落下第一片秋黄的枯叶,他要去当刺桐城最大科技巨头的程序员,她要去当高档月子中心的临时月嫂。他们走出校园,一起从盛夏走进了初秋。
在比特流动,陈浩宇的九成同事都是数字智能体,各自专精一个垂直领域,效率是人类的几十到几百倍,他觉得自己每天就像一名参加接力赛的耄耋老人,队友全是年富力强的壮汉。接力赛从上班开始,下班结束,他是最慢的那一棒,但也是最辛苦的那一棒。
孙幸则不同,他是管理岗位,天天和高层、合作伙伴应酬打交道。他很关心这位老同学,时常邀他和周欧去家里做客,也偶尔拎着外卖到他家里吃喝。他们就像当年在学校时一样,谈天说地,挥斥方遒。孙幸很风趣幽默,看待世界的方式前卫,每次聚在一块,周欧都会笑得没心没肺。
有一回,孙幸喝得有点儿上头,夸耀起他们比特流动的产品,说目前在全球脑片市场占有率已超过一半,迟早会把竞争对手的产品都给挤出去。他问周欧用的是什么牌子的脑片,周欧说很不幸,用的不是比特流动的。他说这可不行,她男人现在已经是比特流动的员工了,哪儿还有用其他牌子的道理,这可得夫唱妇随。周欧低头吃饭,孙幸穷追不舍继续问到底用的什么牌子,周欧说跟她戴的瞳镜一个牌子,孙幸就凑近到她面前,直勾勾盯着她的一双眸子,试图看出是什么品牌来。
对视之中,孙幸似乎酒劲一下退了,也不笑了,呆愣愣地盯着她。他忽然尴尬起来,挪开眼睛去找水喝,边挠头边说应该是家老牌公司。他放下水杯恢复了常态,佯装讶异,说该不会是睿智新科的吧?
周欧笑着点点头。
“好家伙,这可是我们比特流动的死对头啊!”孙幸转头去找陈浩宇,“浩宇,这你可得管管她啊,赶紧换了,钱不够我出!”
陈浩宇迅速换上笑脸,边给孙幸倒酒边说:“不是不想换,当初睿智新科为了增加用户黏度,暗地里搞了个霸王条款,对用户的脑神经做了个性化蚀刻,让她的大脑终生只能适配睿智新科的脑片……”
“妈的,睿智新科真不是东西!”孙幸骂说。
那晚他没再怎么说话,局早早地就散了。
当年七位舍友合力帮他跟周欧聊天,他后来翻过无数次聊天记录,发现正是孙幸的发言逗得她最欢乐。
这些年他心中一直有个模糊的推测:周欧真正会喜欢的应该是孙幸,而不是他。
那晚的对视后,他发现了另一个真相:孙幸可能也喜欢着周欧。
此后,他故意减少和孙幸的往来,上下班都躲开他,也不再邀他来家中做客。更准确地说,他减少的是孙幸和周欧的交集。
也许是潜意识作祟,或是心理作用,不再和孙幸往来的这段时间,他发现周欧笑得少了,和他吵架的次数也比以往多了。他骨子里是个没什么情趣的人,只有对生活干巴巴的规划,他从小家里就在和时代环境搏斗,他的世界中只有一架用来生存的算盘,在敲算入账和出账的巨响中,另一个分管诗情画意的灵魂早就痴聋了。
着眼实际就是他的浪漫。他从黑市贷款三十万买下一张炙手可热的蓝领券,可以拿去兑换蓝领岗位,激活之后有效期十年,能保证持券者在十年内一直有工作,是近年来收藏市场的紧俏品。他用这张蓝领券作为彩礼,私自向周欧她家提婚,女方爸妈点头同意后,他订了家顶楼旋转餐厅,从千层面里夹出钻戒向周欧求婚。

他在求婚词里回顾了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坦言考场上抄她卷子的那一刻就爱上了她。他还细数了她的独特,除了貌美如花,她大方、不矫情,麻雀饭量却甩得动一个二十四寸大箱子……他使出浑身解数说出这辈子最浪漫的一段话,最后以那句标准的询问结尾。她喜极而泣,回答说她愿意。
心中石头终于落地,他成功地用婚姻给他们的爱情盖棺定论了。
但三十万黑市贷款取而代之地悬在了心头,这是他在生存算盘中打出的最响的一笔赊账。工作的第三年,他们领证后的第二年,人力资源经理找他谈话,告诉他公司社招了一批员工,目前人类员工比例已远超最低要求,所以准备实行末位淘汰制,根据工作效率评判,他是排最末的一个,所以被裁了。
“可是……我有特批的白领券啊!”
“你可能不知道,我司百分之九十的人类员工都有白领券。”经理无奈一笑,“剩下百分之十都是关系户。”
他脑门嗡嗡地响,双目无神地坐着,像是痴傻了。
“或者,”经理也替他为难,啧了啧嘴说,“要不你去报名咱们公司的重塑项目,据说那些参加者干起活来效率跟智能体差不了多少,只是排队的人有点多,我算算啊,现在报名的话得……等个两年左右吧。”
他浑浑噩噩抱着纸箱走出公司。滚雷切过天际,对每一片乌云开膛剖肚,雨线如细肠一样从天上垂到地下,稀里哗啦地缠在陈浩宇身上。
那天,他还欠着二十多万。
2
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找孙幸帮忙。
“浩宇,等下。”
陈浩宇在重塑项目的研发大厅门口站住,转头说:“没事的,阿幸,谢谢你帮我插了队,也替我跟你爸道声谢。”
“要不干脆我让我爸跟人资部门说下,肯定能把你再招回来。”孙幸认真地说。
“治标不治本,我总不能一辈子都靠你罩着吧。”陈浩宇很勉强地挤出笑脸。他不可能告诉妻子自己被开了,他只要说了,周欧绝对会拿出那张作为彩礼的蓝领券逼他用,而他是不会接受的,这事关她对他的信念,事关家庭未来的安稳氛围,更事关他那易碎的面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没有没有,今年太忙了,我要没遇上这档子事,也不想来打搅你,我知道你也很忙。”陈浩宇拍拍他的肩头,转头走向白茫茫的研发大厅。
“我之前是有点儿喜欢周欧,我承认我犯蠢了,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
“喜欢一个人是控制不住的,我懂。”陈浩宇没有回头,咬着牙轻轻地说,“咱该当朋友还是当朋友。”
“重塑的钱你不用出了,我给你申请个免费通道。”孙幸冲远去的他喊。
“不用不用,你已经帮我插队了,剩下的该怎么来就怎么来。”陈浩宇喊回去,头还是没转一下,大步踏进了研发大厅。
他走进一间冰白色的实验室,天花板坠下几大捆交织的线缆,它们从上至下汇聚成一枚精细的小插头。
几条黑巨蟒垂下一条共同的细尾。
操作员让他上躺椅,然后在一旁制备程序。“知道重塑的原理吧?”他问。
“大概知道,全知觉融合。”
操作员打量他一眼,眼神涣散了半刻,估计在瞳镜里调出了他的身份卡,“陈浩宇,本科专业计算机,公司的前员工?”
他点点头。
“那我就不再详细解释了。”操作员安静地编译起程序。
陈浩宇仰面望着头上那团垂吊的黑蟒,尖细的蛇尾悬在他眼前,秋千一样微微晃荡,晃着晃着就变成了校园食堂后的那座秋千,大三的他和周欧坐在上面,聊着她导师的神经科学小组和比特流动的一个合作项目。那是他第一次听说全知觉融合。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用计算机术语来说,人本质上就是一个有着输入和输出的巨大函数,输入就是所有感官的集合,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五个……”
“……还有平衡觉和本体觉,苍蝇腿再细也是肉啊。”周欧纠正他,“没错,人类在处理大部分任务时,这些知觉中有大部分都是空闲的,看文字时除视觉外其他知觉是空闲的,听音乐时除听觉以外其他是空闲的,这实际上是一种信息传输的浪费。人的眼球里单个视锥细胞每秒就能传递将近三百比特的信息,每只眼睛又布满了六百万个视锥细胞,光是双眼的视觉系统每秒就能传输10GB的信息。你再想想咱们的皮肤,布满无数个感受压力的默克尔细胞,和眼球的视锥细胞在本质上一样都是传递信息。”
周欧用指腹故意地轻轻摩挲他的手臂。“痒!”陈浩宇抽回手臂,脸唰地通红了。
“你看,这不挺有知觉的嘛。”她就喜欢看他脸红的样子。
陈浩宇难掩害羞,尴尬地笑着说:“是啊,这不是什么新技术了,以前我就听过有科研团队通过电极信号让盲人用舌头‘看’东西,几十年前的老技术了。”
“现在更进一步了,比特流动和我们组合作的内容是想用他们的脑片技术截获人脑中所有知觉信号的传输通道,然后把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平衡觉和本体觉的所有信号全部融合成同一种可感知信号,再跟互联网信息流对接,让人类在虚拟世界中睁开几十双眼睛,将信息传输带宽拉到人类极限。”周欧跳下秋千,背光站在黄昏里,“这应该是我们人类未来逼近智能体的重要技术之一了……”
“话说你在这组里干活,那毕业后是不是就能进比特流动了?”
“哈,想太多。”她说,“我哪儿争得过那些拿白领券的好命鬼。”
陈浩宇的眼仁在夕照中颤了下,原本柔和的落日变得有些刺眼,烘晒着他的脑门。他小心翼翼地埋起头,躲闪那道不存在的强光。他意识到刺眼的并不是落日,而是周欧眼中的光;他又意识到,刺眼的也不是她眼中的光,而是她那镜子般的眼眸中他自己盯着自己的眼神。
一阵风拨散了她的长发,她的剪影在黄昏中猛然开出一朵花,轮廓亮着金边,烧着,烧着,烧煳成一团纠缠的黑蟒。后脖传来咔嗒声,那条细尾插头从他的脑片插槽中弹出。
他醒了。
“导好了。”操作员说,“之后几天全知觉融合程序会在后台适配你的大脑,完毕后你就可以正式登入我们的重塑平台接单了,到时候会有教程引导,回去休息吧。”操作员和他握了下手,“欢迎加入重塑平台。”
陈浩宇蹬上皮鞋,检查完随身物品,对操作员道了声谢准备离开。
“孙总儿子是您朋友?”
“嗯。”
“这年头有这样的朋友是您的幸运。”操作员低着头边敲击平板边说,“你知道排队等做重塑项目的人有多少吗?二十万名,已经排到后年了。小孙总肯定很看重你这个朋友,羡慕啊羡慕……”操作员拖长尾音,哼起一串求而不得的长调。
他关上门离开了。
等待期间,他仍像过去一个月那样,早晨七点和周欧一块吃早餐,吃完后提包站在门口,让周欧在他脸颊上亲一口并附在耳边轻说一句“上班加油”,才下楼朝东步行半小时,钻到一家开在狭巷里的小咖啡馆,点一杯最便宜的速溶,坐到太阳落山,然后准时在八点半敲响家门。挂着围裙的周欧会打开门,和一屋子的饭香味一起欢迎他,她会像早上那样在他脸颊上的同一处再亲一口,说声“上班辛苦”后,捂起他的双眼,让他只凭香味猜猜晚上做了什么菜。
“阿浩,”周欧在餐桌上迟迟没有动筷,“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陈浩宇心里咯噔了一下,往嘴里扒饭的动作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把碗放下。
“早知道不说了,你看你紧张成那样。”
“什么……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工作的那家月子中心今天倒闭了。”周欧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挑着菜,“我得再找份工作了。”
“这事啊。”陈浩宇松了口气,继续往嘴里扒起饭,“怎么说倒就倒,富人也都不生小孩了吗?”
“估计还真是,全市倒好多家了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