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1年8月15日，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美元和黄金脱钩。这个史称“尼克松震荡”的事件，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构建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作为国际货币制度，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核心是美元与黄金挂钩，价格固定，三十五美元可兑换一盎司黄金。美元和黄金脱钩，表明美元不再依附在黄金的价值之上，那么，美元还能成为国际货币吗？准确地说，人们还愿意储备美元吗？更重要的问题是，黄金还是货币吗？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尽管美元不再独领风骚，却仍然是国际储备货币中的老大，占全球储备百分之六十左右的份额。可以肯定地说，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并没有失去。黄金的情况则大为不同。虽然黄金作为国际储备的比重不小，2024年达到了百分之二十左右，但不论是学界还是业界，人们普遍不再视其为货币，有时称其为一种资产，有时直接还原它为一种商品。“尼克松震荡”似乎彻底卸除了黄金的货币身份。

回看人类社会历史，黄金作为货币是有内在逻辑的。黄金原本只是商品，和其他商品一样，有特定的使用价值和价值；但它的自然属性和人类社会对货币职能的要求，达到了高度契合——黄金的稀缺、耐久和易分割等特点，能够很好地承担起货币价值尺度（标价）、支付手段和价值贮藏这三大基本职能，使得它在与无数商品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被人类社会选为货币。也就是说，大自然赐予的特性和人类社会的选择，使黄金完成了从商品向货币的转化；其自身具有的特殊商品价值，升华成了一般的货币价值。这正如马克思的名言所揭示的，“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

历史是在变化中演进的。黄金过去很好地承担了货币职能，并不是说它可以永远很好地承担，也不是说它是唯一可以很好地承担货币职能。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社会经济关系日益复杂，以及人们对货币认知的深化，人类社会对货币职能的要求同样在发生变化。一方面，货币的三大基本职能交由非黄金类的东西来承担，不仅是可能的，也是现实的，比黄金更具优势的承担物已经存在，或者可以创造出来；另一方面，货币的三大基本职能，会在货币的运行中衍生出新的职能，黄金不一定承担得了，非黄金类的东西自然就要担负起使命。这里的潜台词是，历史选择了黄金作为货币，但现实和未来则可能放弃黄金的货币地位。

现在的问题是，黄金承担的货币职能是否可以完全被取代。如果是，黄金将彻底回归商品本原，不再与货币关联；如果不是，黄金仍然是货币体系中的成员，尽管它只扮演部分或局部的角色，而不是承担货币全部的三大基本职能。鉴于黄金曾有过完整和唯一作为货币的经历，这个问题对于认识人类从古至今和从今而后的所有货币，具有超乎寻常的意义。不夸张地说，真正认识了黄金货币，就能够认识全部的货币。

货币的标价和支付职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现实经济生活表明，用美元等主权国家货币来承担这两种职能，显然比黄金更方便、高效，成本更低。具体地说，主权货币的名称、单位和形态（如人民币，单位为“元”，有纸币、银行存款、数字货币等具体且丰富的表现形式），不论用来标示价格，还是计算货物、服务和投资的价值总量，完成各种交易的支付，都具有黄金不具备的优势，在这两种职能上取代黄金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事实上，从全球范围来看，目前还在使用黄金标价（克、盎司等）并运送黄金进行支付的交易，不能说没有，但非常少见。

货币的价值贮藏职能的情况则不一样。真正的或终极的价值贮藏是要有实体的，虽然说所有的实物商品都可以作为价值保存，但人类社会历史表明，只有黄金才能够长久和几乎无损耗地保存；只有黄金才能够用其特殊的实体价值，恒久地代表货币的一般价值，承担起货币的价值贮藏职能，其他任何实物商品都做不到。如有人贮藏白酒，这是一种价值贮藏，但白酒的特性决定了它无法作为一般的货币价值来保存。为什么当下各国中央银行仍然大量储备黄金，这正是由黄金商品在货币价值贮藏职能上的特性决定的。

既然黄金还在承担货币的价值贮藏职能，不认同它是货币或货币体系中的成员，常识上就讲不通。美元等主权国家货币，不论它们是纸币、银行存款，还是数字货币形态，实际上只承担了标价和支付的职能，并没有承担也承担不了价值贮藏职能，因为它们都不是有价值的实体，仅仅是主权国家经济价值的代表凭证。如此来看，只承担了部分职能的美元可以被认定为货币，为什么同样承担部分职能的黄金不可以呢？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时代，美元以固定价格和黄金挂钩，那时的美元就是黄金价值的代表凭证，有含金量，尽管它不是黄金价值本身，保有它可以自由兑换确定数量的黄金，美元因此成了国际货币，这个体系被称为“金汇兑本位制”。其实，那时的美元也是美国经济实力的代表凭证，具体表现为对美国商品和劳务的购买力，保有它就是保有对美国经济价值的索取权力，美元主权国家货币的性质得以凸显。换句话说，那时的美元兼有黄金货币凭证和美国主权货币的双重性，也就是国际货币和国别货币的双重性。这种双重性存在内在的矛盾，导致国别货币作为国际货币的“特里芬悖论”产生——由于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和黄金的官方价格固定，当美元作为主权国家货币的购买力大幅变动，造成市场黄金价格大涨时，投机者便疯狂用美元兑换官方黄金，再在市场高价出售，赚取差价，造成大量黄金流出美国，最终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

不难看出，“尼克松震荡”仅仅表明“金汇兑本位制”的终结，美元不再是与黄金固定价格挂钩的国际货币，这与黄金还是不是货币、能不能承担价值贮藏的货币职能，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事实上，尼克松断然切割美元和黄金固定价格的兑换关系，正是基于黄金能够被美国作为货币价值贮藏，因而必须阻止其无度外流考虑的。不无遗憾的是，世界上人们普遍认为，美元和黄金脱钩，表明黄金的货币地位彻底失去，金本位的货币制度在人类社会不复存在。货币世界这等严重的事实颠倒，竟然持续到今天也未有多么大的质疑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