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毛泽东1930年在《反对本本主义》一文中批评本本主义危害党的事业,新中国成立之后,他又要求领导干部要读书,但也不能只为读书而读书,不能读太多的书,否则会变成修正主义。毛泽东好读书,为何对领导干部说要读书,又不能读太多书呢?首先要理解他的言外之意,而不能“死于句下”。毛泽东深刻洞察到,现代知识、学问背后往往是西方中心主义,而领导干部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多,抽空读书时无暇批判性地思考、反思书本背后的各种前提、预设以及底层逻辑,所以书读多了若是食洋不化,就会变成修正主义。毛泽东喜欢读《六祖坛经》,就是因为《六祖坛经》之精神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批判精神。毛泽东真正做到读书破万卷之“破”,就是读透、读破,具有批判的穿透力,从而能“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完全做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
深入浅出是回到现实本身来理解、把握“道”之平常,当然把握“平常”之前必须经历“不平常”的阶段,但又不能停留于此。就像佛经所说的,要去彼岸需要借助舟筏,但上岸后则要舍去舟筏。
是登岸舍舟,还是不舍离舟而放弃登岸?是破茧而出,还是作茧自缚?学术论文需要借助学术语言,但最终要超越学术语言。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又说“辞,达而已矣”。“文质彬彬”到最后还是“辞,达而已矣”,也就是语言干净。《毛泽东选集》是现代文章尤其是现代经世文章做到“辞,达而已矣”的语言干净的典范。干净就是学而能化,博学于文,还要博而返约。约就是思之通透。学而能化的标准就是能有效地用之于世。
深入浅出是一种文风,但文风从来不是简单的文章形式的问题。唐宋古文运动改革文风,目的是文以载道,复兴儒学。在现代中国,毛泽东最懂文风的重要性,文风关乎政治作风。文风对为政者如此重要,那么对于治学者呢?传统是学仕一体,现代是学术与政治分离。在学、政分离的背景下,如何解决文风问题?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也同样要从转变文风开始。文犹质也,质就是中国的社会现实。学者深入了解中国现实社会有多条路径:一是广泛深入的调研;二是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的互动;三是学者与官员的互动,而这是双向的,一方面是学者到政府部门挂职,另一方面是官员到高校讲课。中国文明的特点是以政治为中心,即在有力解释现实的基础上经世致用而改造现实世界。如果不理解中国政治及其具体运作,就难以真正从内部理解中国社会现实,学术就无真正的“学”之充实,也就无“术”。如何在保持学术、政治二者各自场域的自主性的同时,适度重建二者的互动交融关系,这是一个新课题。我们要有新的想象、新的尝试、新的安排。《周易》之根本要义是“时位中”的动态思维。在中国文明大转型之际,尤其需要“时位中”“执两用中”的思维,学问方式、文风、学术心态都要完成转型,目前我们还处在转型过程中。在这转型过程中,一个阶段的完成只是意味着下一个新的阶段的开始,所以《周易》以未济卦为最后一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