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婚礼
作者 程丹梅
发表于 2026年2月

我一直喜欢在德国不来梅的海尔歌太太家喝下午茶。我是那么喜欢在她家品尝她做的精美点心,其实这只是目的之一,我最喜欢的是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最近的一次是2025年9月末。这次海尔歌太太从她家存放老物件的百宝箱里,取来了一个精美的折卡给我看。我第一眼看过去,就惊住了,这可是二十世纪初的婚礼邀请卡呢!

邀请卡封面上有一个凹凸压花的婚礼玫瑰拱门图案,拱门中央有两个重叠的烫金字母。“那是我外祖母和外祖父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海尔歌太太说,绕在上面和下面两侧的花盆则是典型的欧洲青春艺术风格的样式。青春艺术时期风格也叫青年风格,是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在欧洲兴起的一场艺术与设计运动,它倡导回归自然,注重曲线美和手工艺的价值,并且将植物、动物与人等自然元素融入设计中。这种艺术形式在欧洲特别是东欧留下了不少痕迹,以至于今日我们在这些地方都会看到不少当年受这种艺术影响的痕迹。眼前的这张邀请卡的风格正是如此,而且它呈现出浮雕般的立体效果,在光影交错下呈现出细腻的视觉层次。当我用指尖触碰时,我感受到了那真实的凹凸起伏,心里不禁一颤:那可是一百多年前的手感啊!

“这是我外祖母和外祖父的结婚邀请卡。”海尔歌太太打开邀请卡,我看到了那几行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写的德文老字体:“教师奥斯特曼和新娘很荣幸地邀请您参加1910年12月23日的婚礼庆典。”最下面是喇叭花装饰图案。

海尔歌自己的婚礼,她现在依然记得。尤其是婚前她父亲到汉诺威未来的亲家那里去打听未来女婿海尔曼的事,直至今日还一直让她难以忘怀。

海尔歌的父亲弗兰茨先生曾是德国北方某地区邮政局公职人员,虽然他家里有电话,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女婿老家那里还没有这样的通信条件。弗兰茨先生很想了解女儿即将嫁给的人家到底怎样,于是他谁也未告知,便坐上火车到了海尔曼的家乡。那是位于汉诺威附近的地区,弗兰茨先生先是找到了当地的邮政局,偏巧小地区邮政局与饭馆是合在一起的。那时的人都很真诚,弗兰茨先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饭馆女老板说:“我女儿要结婚了,新郎是海尔曼,您这地区某某家的儿子……”没等弗兰茨先生说完,女老板就打断他:“您别再打听了,赶紧上有山坡的那条街亲自找人家父母去!您若不这么做,我就到处去说您这种偷偷打探的行为!”女老板的话让弗兰茨先生意识到了亲自登门拜访亲家的必要性。结果到了那里,亲家非常友善热情地招待了他。就这样,弗兰茨先生认识了女婿善良友好的一家,满意地回来了,自然很放心地将女儿交给了未来的女婿。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结婚也和现在一样,先到市政厅登记处。”海尔歌记得,在那里有官方人士祝福新人。她和海尔曼交换了戒指,并在婚宴前一天的夜晚,海尔歌和家人以及朋友们还进行了传统的“摔盘子”活动——在自家后院摔碎家中的旧瓷器。这举动很有中国“岁岁(碎碎)平安”的味道,其意也是告别昔日,开始新生活。当然,扫碎片是新郎的活儿。海尔歌还记得:“那时外祖母可担心呢,生怕大家把好的、有用的瓷器都扔掉了!”

因为教堂正翻修,所以海尔歌的婚礼是在一个带花园的饭馆进行的。那天,她身穿姨妈亲手缝制的白色长裙,头戴婚纱,与西装革履的海尔曼乘坐挂满鲜花的奔驰汽车来到了庆祝地。除了海尔曼的父母,还有大约四十位宾客。下午,人们在一个有花园的大厅里伴着手风琴的音乐跳起了舞,直至深夜。海尔歌记得,那次的庆典是外祖母花了五百马克一手操办的。

海尔歌婚礼往事与她外祖父母的结婚邀请卡都很让我有一种怀旧的幻想。其实,每个时代的婚嫁都会留下那个时代的印记。当然,新时代的婚礼和婚姻形式早已改变了形式和内容。如今,有结婚不举行婚礼的,有先生了孩子后结婚的,有孩子、房子都有又都住一起偏偏不领结婚证的,所谓新事新办、新事旧办。其实道理很简单:有的人是不想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或者是不屑于模式化的程序,因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束,到市政厅登记就行了。而有的则不然,一定要按传统的样式来:先选好到教堂举行仪式的日子,还要和教堂里的牧师或者神父约定好来主办仪式;到婚礼礼服店订做婚纱或者是买一套新娘、新郎的衣服,最后到花店订一种婚礼用的鲜花,等到婚礼那天新娘披着婚纱,前面还要有手提花篮撒着花瓣儿的花童……

朋友弗兰克是位诗人,他的样子也的确很有些十八世纪落魄诗人的范儿:宽额头,表情忧郁,头上总是扣着贝雷帽,很有学究气。

弗兰克是先有孩子后结婚那种,这种现象在德国很普遍。他当时真的是浪漫地生活着。说他“浪漫地生活”是指他放着好好的德国西部大城市汉堡不住,却要搬到过去属于东德的一个小村庄里去。弗兰克的父亲拥有自己的公司,母亲在柏林开着画廊,弟弟名下有出版社,可是他的举止做派好像与这些丝毫没有关系一样。

本文刊登于《书屋》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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