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暴风雨终于还是对我们的帐篷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从昨天傍晚开始,大草甸营地就开始狂风暴雨。帐篷营地周围的两棵红橡树被大风吹断了两根手腕粗的树枝,其中一根砸在皮卡的货厢,砸出一个坑。营地很多车都开走了。我怀着侥幸,带萨姆坐在皮卡座位上,看着大雨泼在车窗上。大雨迷蒙了营地附近微弱的灯光,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有偶尔开过的汽车大灯的亮光和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萨姆很害怕,不停和我说,妈妈,又有车开走了。
他害怕的时候就会叫我妈妈。
这样的天气,很少有人还指望着夜晚真正到来前,雨能够停下来。但在这个夏天,我和萨姆已经在山顶露营地住了接近四周了,山那度山区的气候变化莫测。大雨通常都是在下午和傍晚猛烈袭来,但一般都在十点以后慢慢变小。夜里从帐篷里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可以看见透亮的星空。
我把萨姆搂在怀里,把车里的音乐声音扭大,这样外面树林里树枝震动和折断的声音就不会那么可怕。电台正放着我昨天刚教萨姆的歌。一段洋洋洒洒的竹笛前奏,之后就是仿佛风吹松树林一样的温和男声伴随着吉他。这段竹笛曲子,是我很多年前和本恩一起在山顶附近一个徒步路线终点看日出时,随手吹的一段即兴。
大火烧了我们的森林
赤脚走在雪地里
听远处传来松涛的声音
我们飘落在狂风暴雨中
小鹿失去了他的鹿角
小鸟被从鸟巢里刮下
他们在暴雨里奋力游泳
Redbud①,这首歌真的是爸爸写的吗?
嗯。
爸爸为什么担心小鹿会失去鹿角?
这只是一个比喻。你知道什么是比喻吗?
我知道。赫兰小姐在上课时候说过。但为什么是一个比喻?
我以后解释给你听。
大雨变小以前,萨姆就已经蜷缩在座位上睡着了,蓬松的脑袋靠着车窗。我摇下车窗,想感受一下雨的力量。真的变小了一些。但雨打在茂密树林里还是很响。萨姆的嘴巴在睡梦中张张合合了几下,仿佛在品味奶水的味道,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睡了。他已经六岁了,还是像两三岁时一样在睡梦中发出这样可爱的咂嘴声音。我把车窗摇上,打开车门,跳进雨里。
雨真的不大了。萨姆今晚或许可以睡在帐篷里,而不是就这样靠在椅背上。我把帽衫的帽子遮住头,雨水打在肩膀上和头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只是声音很大。我绕到皮卡的后面,打开货厢,把帐篷拖出来。帐篷是湿的,但下午的时候,我没有等到雨真正大起来就收了帐篷,把朝里的一面小心包在了里面,现在大部分是干的。展开帐篷很快,我再把两桶水压在两个对角,否则大风随时会把帐篷吹走。为了减小雨水打在帐篷顶的声音,我把平时不常用的顶棚也遮上了。再抱着有点湿的气垫床和睡袋钻进帐篷里,脱下帽衫,把还算干的里衬翻出来,擦干净气垫床和睡袋上的水,用打气筒迅速给气垫床充气。
一切干完,雨又小了些。我从帐篷里再冲进雨里,打开车窗,小心地单手抱起熟睡的萨姆,护着他,打开帐篷,把他抱进睡袋里。
萨姆迷迷糊糊地问我,Redbud,我们回家了吗?
回家了。我们在家里了。安心睡吧。
我身上都是湿的,不想钻进睡袋,就直接躺在帐篷的地面上。地下有块突起的石头,但不影响什么。我也累了,看着萨姆小小的脸,一直绷紧的心终于松下来。雨还在下,但总算安全了。
夜里,我是被萨姆摇醒的。他一脸惊恐。
妈妈,醒醒!帐篷淹水了!
我们已经睡在了水里。帐篷在剧烈晃动,暴雨掀翻了半边的顶棚,雨水透过浓密的树林灌进帐篷。狂风肆虐着树林,发出可怕的呼啸声和晃动的声音。闪电照亮天际,远处传来轰鸣的雷声。帐篷是我们以前在登山俱乐部从一个退役登山运动员那儿买的昂贵二手货,支撑杆很粗,但此刻整个帐篷支架都在被大风吹得发出嘎嘎的响声。我能听出帐篷肯定有什么地方折断了。
我飞快地爬起来,把萨姆抱起来,拉开帐篷拉链,出去后再迅速拉上。一时匆忙,我没找到车钥匙,只能把萨姆遮在内衣里包裹起来,再冲回帐篷找车钥匙。萨姆紧紧搂着我的腰,一句话也没有说。打开车门,我把萨姆放回车座。第二次出来的时候,我没顾得上拉上帐篷,暴雨灌进帐篷,水一下子涌进去更多。来不及拆帐篷,只能把压帐篷的水桶和气垫床拖出来,扔进货厢。大风一下子就把帐篷吹进了树丛。我冲进树丛,拉住帐篷,拎着一角把它开口朝下倒水。之后再拆帐篷。就像我猜测的,其中一根连接杆断了,里面的弹力绳也绷断了。但现在来不及管这些。我飞快地把帐篷胡乱叠成一团,扔进货厢,再跳上驾驶座。萨姆看着我,头发上滴着水,钻进我怀里。
萨姆,别怕。
我不怕。Redbud,我们头顶的树会倒下来吗?
不会。但我们得去大草甸木屋那里。这里雨太大了。别怕,没有什么危险,这里是国家公园。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接待处大木屋在山头的另一边。开出帐篷营地的路上,几乎已经看不见帐篷了,只有露营车还停在树林里。我把车停在门口,抱着萨姆下了车。
前台坐着这两周刚来的男人,替换了之前我常见到值晚班的另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女人。他英俊得引人注目,金色长发扎成发髻,看着只有二十出头,正聚精会神盯着手里的一本书。直到我把车钥匙“啪”地放在前台,他才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书页上移开。
嗨,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他看了一眼搂着我脖子的萨姆。萨姆浑身湿透了,看着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猫。于是他接着说,我很抱歉。但今晚没有房间了。
我不需要房间,能不能在后面咖啡馆的沙发上让他烤会儿炉火?雨小了我们就走。
他迷惑地看着我,似乎思路还没有从之前的书里转到现实中,需要时间来理解我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当然可以。大草甸木屋从来不关门。里面其实还有一个穿越阿帕拉契亚路线的人,傍晚就来了,现在应该在沙发上睡觉。欢迎你们也在沙发上休息。炉火已经熄了,我可以帮你再燃上。
说着,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我和萨姆走进后面的咖啡馆。咖啡馆朝向山那度山谷,景色开阔壮美。平时总有满屋子的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在炉火边取暖,或者在桌子上玩跳棋和拼图。萨姆非常喜欢这里,总想来玩跳棋、和人聊天。但我没有钱在木屋住宿,也买不起五块多钱一杯的咖啡,只能偶尔来这里免费坐一会儿,人多起来就会带着萨姆离开。
此刻熄了灯,炉火熄灭,空气湿冷。他说的那个穿越阿帕拉契亚路线的男人没有睡在长沙发上,而是蜷着腿睡在侧面一个小沙发上,发出巨大的呼噜声。和大多数在深山长途跋涉的人不同,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戴着头巾,衣服也很干净,矮小结实,头发花白。登山杖和登山包放在沙发旁,靴子和脚发出隐约的难闻气味。
我把萨姆轻轻放在长沙发上,给他脱了最外面湿透的衣服和裤子。再没有别的干燥的衣服给他了。就算此刻我冲回皮卡去拿衣服,也无法让它不打湿。
前台的年轻男人回到门口,搬了两包木头进来。
十块钱一包,需要吗?
我看了一眼睡觉的男人和蜷缩在身后昏昏欲睡的萨姆,没出声,只是摇摇头。事实上我买不起。我们平时都是在树林里捡树枝生火。
年轻男人又看了一眼萨姆,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踌躇着说,哦。现在外面不会有干燥的树枝了。我其实也不知道剩下的这几包木头是不是还能点燃,连着下了那么久的雨。我们试着点燃它们。我明天会和我的经理说,把账记在我的信用卡上。
我张了一下嘴,想说还是我来刷卡,但忍住了。十块钱,我和萨姆可以洗两次澡。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如果陌生人有善意,我就接受。就像厄运到来的时候,我也无力抵抗。
他蹲在巨大的壁炉前,拿了两根木头,交错着搭在一起,然后从角落里抽出一个纸箱,拿了一叠旧报纸,开始点火。
这鬼天气,把炉火点上可不容易。我听见他低声咕哝。
确实不容易。以前和本恩在山里长时间徒步的时候,也常遇到很难点起篝火的天气。但本恩总有办法。搭建过火通道,用嘴吹,用衣服扇,满脸灰。
报纸是干燥的,火迅速燃起来,他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树枝和木材一点点搭起来,搭成一个交错层叠的网络。放在前台门口的木头确实受了潮,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星四散。他半跪在地上,耐心地用一根树枝拨弄。
我摸着萨姆的胳膊。折腾了半夜,他此刻睡得很沉,发出有规律的轻微鼾声。咖啡馆朝向山谷的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被分成优美的大方格。山下的树林被狂风吹动,发出巨大的声响,伴随着雷声,即使隔着玻璃也可以听见。
所以,如果不介意我问,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吗?我暑假毕业,刚开始在这里工作不久,但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你们。
我看着弓起来烧火的背部,不知道从何说起。
对不起,我可能好奇心太多了。他侧着脸冲我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家里出了事,房子暂时住不了。我觉得国家公园相对安全,就暂时带着孩子住在这里。
哦,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每晚三十元的帐篷营地,几乎可以满足所有生活需求。萨姆,这是你的儿子的名字,对吧?他肯定也喜欢。这里对小男孩来说是非常酷的地方。
我微微笑了。萨姆确实很喜欢这里。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我在夜里辗转反侧时对他的负疚感。
对了,我这里还有两个牛肉三明治,今天没卖掉的。我本来以为晚上会饿,但今天晚饭其实吃多了。如果你饿了,我拿给你。明天早上我就得扔了。
我犹豫了一下。平时我都在环山路边的小商店捡别人吃剩下的薯片、汉堡和鸡柳。把被别人吃过的地方掰掉,仍然是新鲜的汉堡。比较完好的给萨姆吃,边角的我自己吃。现烤的三明治比山脚下沃尔玛超市买的不新鲜的面包好吃很多,萨姆也喜欢,哪怕是别人吃剩的。
于是我点头向他道谢。
太好了。等他醒了以后我再从冰箱里拿出来,这样还是新鲜的。
谢谢。我再次说。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只听见调整木条时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在他有技巧的拨弄下,火势看起来稳定了。他盯着炉火,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转身朝我笑了一下。
你要不要坐在炉火边烤一下衣服?这火起码可以烧两小时。我把地方留给你和萨姆,我过会儿回来添木头。你可以交给我,这批木头湿了,不容易燃烧,得我来。
说完,他就站起来。火光里,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天真。
嗨,你叫什么名字?
埃里克。埃里克·麦克法林。
谢谢你,埃里克。我叫Redbud。
Redbud。非常美的名字。埃里克若无其事地称赞,完全不介意我没有和他说自己真实的名字。
咖啡馆一旦安静下来,我就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咖啡馆和山那度山谷。林间明媚的阳光在空气里铺开,像透明的蝉翼。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从未发生过。
炉火早已经熄了。三两个早起的客人在喝咖啡,低声交谈。那位穿越阿帕拉契亚路线的客人已经走了。
萨姆还在睡。他头顶放着两只用保鲜袋装着的汉堡,上面还贴了一张绿色的贴纸,潦草的大写字母写着几个字:“六点半刚从冰箱拿出来。前台有微波炉。”
我走出咖啡馆,埃里克已经不在了。前台坐着另一个人。
我回到咖啡馆,轻轻摸着萨姆脑袋上柔软的褐色长发。他的衣服被炉火烘干了。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左手大拇指还放在嘴边。六岁的孩子不应该再吮吸手指了。最近我在帮助他改掉吮拇指的习惯,经常夜里把他的手从嘴里抽出来。作为他努力不吮拇指的交换,我允许他留长发。萨姆醒了。
我亲了亲他的脸颊。准备好回家了吗?
回奶奶家吗?萨姆的眼睛亮了。
回帐篷营地。昨天夜里咖啡馆一个叫埃里克的叔叔给了我们两个牛肉三明治。
喔哇,太好了!萨姆学着动画片里的小猪,在沙发上一蹦很高。
萨姆不是一个扫兴的男孩。过去三个多星期,虽然夏季闷热,蚊虫肆虐,没钱洗澡,食物单调并且偶尔吃不饱,他却总是情绪高涨。走一条新的树林徒步路线。发现一种新的花朵或者植物。看见鹿。每隔三天洗澡的时候。任何小事都能让他乐不可支。
我拉着萨姆回到车上,拿上大饭盒,回到前台。楼下是木屋营地的餐馆,晚上偶尔有演出。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个制冰机。如果是在帐篷营地附近买冰,需要四美元多一袋,而这里,在制冰机里取冰是免费的。我和萨姆走下楼,接了满满一饭盒的冰,再把三明治放在饭盒上,一起塞进包里。
从木屋开车回到帐篷营地只要几分钟。时间虽然还早,但营地已经零星地生起火。今天是周六,到了中午,就会陆续有附近的人开车过来搭建帐篷,或者停着房车。昨晚的积水大部分已经退下去了,但有些车道和营地里还是漫着水。
我把皮卡停好。
萨姆,我们得先把帐篷拿出来晒着,不然今晚没法睡了。
还有衣服!
是的,还有衣服、袜子、鞋子。还有你的书包、面包、故事书。
那今天可以不上课了吗?
还是要上。我们先把东西整理晾晒好,然后上课。
说着话,我已经把皮卡货厢湿漉漉的帐篷、垫子和睡袋都拿出来了,尽量铺在皮卡上和相对干燥的烤架和堆放木柴的地方。萨姆捧着他的书包和玩具,胡乱堆在皮卡上。之后,他的注意力被漂在水流上的树叶吸引了,拿着木棍在溪流上拨树叶,又捡起树林里的小石头,尝试着把石头垒起来,截断细流。
萨姆的桥在细流的两侧还有桥引。一只很大的蚂蚁在尝试爬上石头,但雨后它的身体或许有些笨重,爬得很慢。我一边抖衣服上的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会儿蚂蚁爬石桥的过程。几次往返寻找路线之后,它爬过去了。萨姆兴奋地大叫。
我仔细审视昨夜暴雨带来的损害,思考是否需要立刻去一趟沃尔玛。晚上到来前,如果不再下雨,东西基本上都能干,除了书。还好萨姆的数学课本在驾驶舱后座,完全没被淋湿。至于中文课本,它都在我的脑子里。唯一的问题是昨夜被大风折断的帐篷杆,但我抽出来看了,断掉的那一截剪断扔掉,剩下的拉力绳可以再接起来,短少的那一截不至于让帐篷撑不起来。或许再经一次这样的暴雨,会需要换帐篷。但眼下,得接着用它。把这一切在脑子里安排妥当以后,我关上车门。
萨姆,来吃三明治。吃完以后,我们上中文课。
Redbud,谢谢你。
为什么谢谢我?
因为你知道我不喜欢数学课。
我们约好的是,什么都学一点,就不会那么枯燥。先上中文课,但数学课、英文拼读和音乐课也会上。
我打开放着冰的饭盒,把三明治拿出来。萨姆快乐地用手抓起一个,满满地咬了一大口。周末去山下沃尔玛买回肉时,我会捡树枝生上火,给萨姆烤一些鸡胸肉,顺便把干面包烤热。这通常是萨姆最快乐的时候。
吃完三明治,我拿出笔记本和笔,给萨姆上中文课。
三年前车祸发生的时候,萨姆的英文和中文口语一样好。他可以一口气背下《琵琶行》。我费了很大的力气一遍遍给他讲诗里的故事。
萨姆两岁的时候,我第一次给他讲《琵琶行》。他瞪着褐色的大眼睛,好奇地听我讲那个萧瑟深秋的傍晚发生的忧伤故事。本恩笑嘻嘻地在旁边,随手拿起吉他给我伴奏。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Redbud,傻姑娘,你怎么哭了?本恩摸我的头发。
因为想起这个人中年失意,只能听难听的笛子。
这是什么丧气的男人。笛子怎么会难听?
因为我喜欢《琵琶行》,本恩也很熟悉这个故事。说着,他手指扫过吉他,发出噌噌噌的激越声音,表达他的不满。之后又轻声拨动吉他弦,仿佛在邀请我继续给萨姆讲江州司马伤心的故事。他的额发落在脸颊上,嘴边的笑容很温柔。
今年我出狱后,在温迪那里见到萨姆,他已经一句中文也不会说了。在监狱里这些年,再艰难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但看着萨姆不能回答我用中文和他问好,我忍不住流泪了。
只要你回来就好。好好找份工作,把萨姆接回去,重新开始,他的中文还会回来的。
温迪看到我在孩子面前情绪不稳定,就温和地安慰我。
她的宽容和温柔让我无地自容。
过去这个月,我又在重新给萨姆讲《琵琶行》。他中文完全听不懂了,我用英文给他讲浔阳江头那天晚上的故事,给他在画板上一笔一划写每个字,讲得泪湿眼眶。萨姆抱着我的头,轻轻拍我。本恩仿佛就在我们身边,抱着吉他,拨动着琴弦,英俊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看着我们。
音乐课是我和萨姆都最喜欢的。树林里日近黄昏的时候,我给他吹竹笛,搜肠刮肚我小时候听过的中文歌,改成竹笛的曲子。我有三把竹笛,萨姆和我都最喜欢的一把,是本恩用一段淡黄色的日本竹子亲手做的。
那天傍晚,萨姆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们牵手在墨西哥城街头散步,遇见一个在餐馆门口表演印第安竖笛的卖艺老人,叫哈维尔。哈维尔放在地上的帆布包里,插了好几杆粗细不同的笛子,都没有上过漆。本恩拉着我一直等到他结束演出,就死活缠着他教自己做笛子。那个晚上,本恩和我说想一个人去酒吧喝会儿酒,却偷偷去了哈维尔栖居的街头棚子里,要了一段没打磨过的竹子,对照着我的横笛打孔,在哈维尔的帮助下,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做了这把笛子。打孔,多重打磨,上油,上漆,最后在笛子的底部两孔旁刻上自己的名字,中文一笔一划的“本恩”。
周末,旁边的帐篷营地都住了人,我怕竹笛的声音打扰别人,就改成轻声教他唱本恩的歌。
我们钻进这间房子里
地板踩得吱吱响
湿脚印弄脏了地板
你能把这把火点燃吗
你能把这把火点燃吗
她朝我嚷嚷
我们爬上屋顶
屋顶踩得吱吱响
你能把这把火点燃吗
你能把这把火点燃吗
点燃星星照亮一夜
你看见吗
萨姆咯咯笑起来。
Redbud,爸爸好傻。火都点不燃。
爸爸是傻。但下了雨,火确实很难点燃。你看,这根木头正在往下滴水,我也要很久才可以生起火。
所以爸爸只能爬到屋顶上去了,星星很亮。
不是的,爸爸最后点燃了火。
Redbud点燃的。
是爸爸点燃的。
星星也是爸爸点燃的。
我和萨姆一起笑起来。
我和本恩第一个结婚纪念日,我们在大草甸木屋租了一晚带壁炉的房间。那晚和昨夜一样狂风暴雨。我们坐在地板上,弓着腰,又是吹又是煽,满脸烟灰,花了一晚上才点燃炉火。点燃了火,我开心地抱着他,在被靴子踩满了泥的地板上做爱。一次又一次。地板很硬也潮湿,但我们很快乐。
第二天,本恩坐在窄小的阳台上,赤着脚抱着吉他,一边用脚尖打节拍,一边反复斟酌这首曲子主要的和弦。我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靠在他一条胳膊上,听着吉他拨弦的声音、树林里的鸟叫和风吹着树林哗哗作响的声音,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上落下的树的阴影和零碎的阳光,我昏昏欲睡。
下午,萨姆饿了,于是我烧起火。明天是下山去沃尔玛买菜的日子。上周的食物还有小半块牛肉、两只土豆、大半只灯笼椒、半棵发黄的西兰花,可以烤了吃。昨天一场雨,把我和萨姆囤积的树枝全部淋湿了。晒了大半天的日头,还是潮湿。萨姆在树林里找了很多树叶,扔进火里。湿树叶的清香传来,火堆里哔里啪啦响。
我拨动火,努力吹气。哔里啪啦。火跳动起来。萨姆很兴奋。
Redbud,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
爸爸可能暂时不会回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他?
我也不知道。
那你不要忘了我们得去看爸爸。
我不会忘。
Redbud,你知道吗,尼古拉斯的爸爸之前一直在阿富汗,去年才回来。他之前都不记得爸爸长什么样。好不好笑?
好笑。
我还记得爸爸的样子。
真的吗?那很了不起。你要一直记住。
我用小刀把牛肉、土豆和蔬菜切成小片,撒上一点盐,整齐地放在皱巴巴的锡箔纸上,又放了三片面包。萨姆去树林里给我继续找树叶。或许今天没法点很长时间的火,只能一直加树叶,直到烤熟食物为止。
Redbud,你想奶奶吗?
不想。你想吗?
想。
我会带你回去看温迪。
Redbud……
嗯。
其实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
如果你和奶奶没有吵架就好了。
你不要担心这些。
我使出浑身力气吹了几次火,树枝里的水分似乎渐渐在被火烤出来,一滴滴在燃烧着的火堆里滴下来,同时更加稳定地燃烧。我用叉子仔细把牛肉翻了面,端详一会儿,确定熟了,举到萨姆的面前。加了盐的烤牛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哇,好香。萨姆咽了下口水,不顾烫,一口把一小块牛肉吃进去。汁水流出来,滴在他的衣服上。
在我吃剩下的面包时,一辆黑色皮卡停在我们的营地前。一个男人跳下来。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认出是昨天夜里让我们在木屋的咖啡馆沙发上休息的男孩子。
嗨。闻起来好香。
嗨,埃里克。可惜我们都吃完了。
我朝他笑笑。萨姆不记得他,昨夜他一直在睡觉,但他还是热情地和埃里克招招手。
我想起来一件事得告诉你,就找了登记处的车号登记,找到你这里。国家公园在大草甸招志愿者。这两天几条徒步路线上很多大树被大风吹倒了,堵截了步道。我下午去看了黑崖瀑布到玫瑰河上游的路线,路已经走不通了,好几处被水淹,树倒了三处。你知道国家公园的免费帐篷营地很少开放,但今天开放了,只要被录用成志愿者。
我咬了一口面包,和埃里克道了谢。这几个月来,我尝试过很多次这类工作机会,但现在已经不去想了。不过这没必要和埃里克说。
嗨,Redbud,真的,去试试。他们说只要去那里登记一下姓名和车牌号,明天六点前能去工作,帐篷营地可以至少开放一周。我想你或许会感兴趣。
他站在那里,努力说服我,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帮助我和萨姆,但又害怕冒犯我。
萨姆,你愿意明天和妈妈一起去清理黑崖瀑布那里的登山道吗?
当然!萨姆大声说。他是个从不扫兴的孩子。
埃里克跳上皮卡,朝我招招手。他把车开到前面的转弯口,再掉头回来。路过的时候,他又摇下车窗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周三到周六夜里都在大草甸木屋的前台。
他的皮卡开走了。
我把锡纸和刀叉收在塑料袋里,让萨姆跟着我一起去厕所清洗。厕所在一百多米以外。一边走,萨姆一边问我刚才的事情。他只有六岁,很多成年人的对话只是一知半解,但他总是想努力弄明白。
我把远处厕所旁边的营地指给萨姆看。我睡觉很浅,厕所夜里总是亮着灯,如果搬到那里,想来会很难入睡。但每天都可以省三十块钱,这样我就不用捡别人吃剩的三明治。如果能得到这个志愿者的机会,当然很好。
洗完刀叉和锡纸,我和萨姆收拾了晒干的衣服,准备去找机会蹭别人没用完的计时淋浴头洗澡。
我没有任何收入和积蓄能支撑我和萨姆的生活。目前,我也没有萨姆的监护权。
出狱以后,我去住在巴尔的摩的温迪那里看萨姆。温迪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美元。她声明这是借我的,希望我尽快找到工作。只有找到工作之后,她才会把萨姆的监护权还给我。在那之后,我一直靠这两千美元和在餐馆偶尔打按日结算的零工生活。那天和温迪吵完架,我把萨姆强行从温迪那里带走了。温迪暂时没有报警,或许是她相信我会小心照料萨姆,也相信我不敢把萨姆带离巴尔的摩附近。但即使她不报警,如果不非常谨慎地节约开支,我很快就要迫于经济压力而把萨姆送回去。
刚带着萨姆来这里的时候,花钱很快。大草甸帐篷营地露天洗澡间每十分钟要五美元。萨姆和温迪住的时候,习惯了每天洗澡。他还喜欢在淋浴间嘻嘻哈哈地朝我泼水。
后来,我发现可以带着萨姆在洗澡间外面等着。总有人剩下几分钟没用完的水,这样我可以飞快地带萨姆在淋浴头下冲完剩下的几分钟,不用打沐浴露。每隔三天,我和萨姆就会花上五美元,他可以好好洗洗。自己投币买的温热的水哗哗地冲在身上,似乎永远也不用担心断水。这总是萨姆最开心的时候。他会在洗澡冲水的时候大声唱在幼儿园里学的歌,还会模仿动画片里的人物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
想起洗澡的事情,我改变了主意,想带萨姆先去登记志愿者。
营地入口,国家公园管理处的女孩莎莉刚登记完一辆车,朝萨姆热情地打招呼。上次搬营地的时候,萨姆的小汽车丢在了营地,怎么也找不到了。莎莉开着巡逻车带嚎啕大哭的萨姆回到上个营地,陪着他翻遍了每处草丛,最后在一块石头下面找到了他的小汽车。
我莫名地觉得羞耻。每节省一天的露营地钱,就意味着或许我可以和萨姆在一起多待一天。
莎莉递给我两张印满表格的纸。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申请,需要做犯罪背景调查吗?
莎莉看了一眼我和萨姆,似乎在考虑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一刹那,过去几个月的恐惧抓住了我。国家公园里有很多非常善良的人,看见我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节约度日,都找这样或那样的借口对我伸出援手。如果他们做了背景调查,就不会再有人同情我。我站在那里,夏日树林里的凉风吹过,我浑身发冷。
终于,莎莉摇了摇头。她又看了我一眼,纠正了自己的表达:通常需要,但不是必须的。
谢谢。我搂紧萨姆,浑身放松下来。大家都不要深究就好了。我只需要这点和萨姆在一起的时间。
填好表,我又小心翼翼地问莎莉,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你明天就直接去吧,我来处理后面的事。
离开营地登记处,我把车开到洗澡的地方。萨姆跳下车前,我搂着他,亲了他的脸颊。萨姆很配合地钻进我怀里,嘻嘻哈哈地用小手指戳我的后背。他知道我们可以做志愿者,和我一样高兴。把萨姆放下来,我锁好车,走去淋浴投币机器那里投币。淋浴间只剩着一间空着。萨姆跟着我,开始掰着手指数数。
前天,昨天,今天。今天还不到三天。Redbud,你算错了!今天不是买淋浴的日子!
今天是。昨天淋了一夜的雨,你需要洗一洗。明天我们搬完木头和清理步道,再过来洗个澡。
哇呜!Redbud,这可太幸福了!
洗完澡,我需要去厕所清洗我和萨姆的内衣,趁着还有阳光,趁着没有下雨,把它们晾起来。之后还需要收拾帐篷,搬到厕所旁的免费营地,然后带着萨姆开车去山下的沃尔玛买食物。周末会有打折的牛肉和鸡蛋,如果可以省十天甚至更多的帐篷营地费用,我也许可以给萨姆买一袋他一直非常想吃的西班牙熏火腿。几片火腿就需要七八美元,同样的钱可以买两大块牛肉或者十几根鸡腿,之前我一直不舍得给他买。或许还可以买一辆他每次去沃尔玛都要端详很久的黄色小皮卡玩具车。从温迪那里带走萨姆的时候,因为发生了严重的争吵,我没有给萨姆收拾小汽车的时间,只带了书包和几件衣服。
晚上再去木屋坐两分钟,收一下邮件。温迪几天前的邮件口气冷淡地要求我开学前把萨姆送回她身边上学,我必须回复她,否则她会报警。
每件事情都需要聚精会神地处理。如果做错一件事,或许一切又会毁了。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醒了,天还没有亮,还不到五点。
莎莉说六点前开始工作,我打算五点半到那里。我们需要在九点前至少先把横在步道上的树干搬走,再清理被树叶堵塞的排水口,抽干淹没了部分步道的水,这样下次暴雨就不会再淹掉步道。山区天气变化莫测,很难预测今天是不是又会下雨。
萨姆还在睡。因为那辆新的黄色小皮卡,他昨晚非常兴奋,半夜才睡。他在我们新的帐篷营地用土和石子搭了两条带三个路口的车道,一会儿拿着树林里捡的树枝和落在地上的夏季雏菊制作各种简陋的交通标识,一会儿拿着两辆小汽车在车道上赛跑。临睡前还求着我陪他去厕所,把两辆汽车的轮子洗干净,整齐地排在他的睡袋旁,和自己的脑袋靠在一起,这样伸手就能摸到。入夜后,他仍然不放心自己修的车道,两次从帐篷里跑出去看车道有没有被昆虫和小鹿破坏。我们的新帐篷靠近厕所和一条小溪,傍晚到夜里的时候,鹿群常来光顾。
我不想叫醒他,但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帐篷里,否则有人发现了会报警。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呼唤他。
萨姆翻过身,闭着眼睛,咕哝着,一条小胳膊一把搂住我的脑袋,把我搂在怀里。我安静地躺在萨姆的小胳膊里。他和本恩一样,是个很温柔的男孩子。过了会儿,萨姆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两腿一蹬,一下子坐起来,两手往上举着,叫了一声“嗨”。这是他新学会的起床姿势,每当他睡意正足,我又要拖着他起床的时候,他都会这样。
我们去厕所简单梳洗之后,就开车去黑崖瀑布的步道。我和萨姆常走那条徒步道,从树林的入口下去,沿着溪水一路向下,直到一个规模很小不到十米宽的瀑布。大约四五公里的山路。到了瀑布,继续往下,再上升,会进入到玫瑰河上游步道。平时徒步道很安全,萨姆更小的时候,我也和本恩带着他走过。但下了雨以后,下去的路湿滑,如果不小心,就容易滑进溪水里。
开到那里的时候,天还没亮,停车场停了两辆车,一辆中型皮卡,一辆SUV。入口的地方站着两个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蓝色T恤黑色长运动裤,身材清瘦而结实,皮肤白皙长满雀斑,满脸皱纹,但看着又有一种奇特的少女感。或许是因为她的浓眉毛和细长的眼睛,金褐色的两条长长的麻花辫。
另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挺着硕大的啤酒肚,背挺得笔直。他长着圆鼻头,发红的脸颊,穿着米白色的亚麻短袖衬衫,讲究的浅灰色运动短裤,白色的运动袜一直拉到近膝盖,像要去打高尔夫,又有点像被妈妈精心打扮后打算去参加周末救世军活动的男孩子。
两个人分别自我介绍是桑迪和威尔。
桑迪介绍完自己,又看向萨姆,表情严肃地问,你的男孩几岁?带他下到步道不安全,我建议你不要。我昨天尝试去抽水,在石桥附近滑倒了。
我搂着萨姆,不知如何回复。
威尔笑着拍了拍萨姆的胳膊。嗨,桑迪,我觉得没问题。萨姆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是吧,萨姆?
当然,我一直都挺聪明的。萨姆急忙说。
威尔微笑着摸了摸萨姆的头,转身从皮卡的货厢拿了一只看起来很沉重的抽水泵、三把铲子、一把电锯。三把铲子分给我和桑迪,自己一手提着抽水泵,一手拎着电锯。
开始往下走的时候,刚蒙蒙亮的天一下子又暗下来,树林遮天蔽日。狭窄泥泞的小路两侧长满当地树种,红枫、红橡树、黄杨、北美紫荆、刺槐、山桦树、白蜡,溪水一侧是低矮的灌木,金缕梅、香灌木、杜鹃。夏季开花的灌木点缀在树林里,特别是黄色雏菊和紫点吊兰。白天,阳光透过树林,让这段路非常美。
步道开始是一段有些陡的下坡,之后就是一长段坦途。那块地方中间有几处已经被淹了。威尔停下,给我们做了个手势,就开始用抽水机抽水,放到旁边的小溪里。我和桑迪站在步道旁寻找之前的引水渠。几天暴雨后,淤泥、断掉的树枝和大量烂树叶混在一起,很难发现。萨姆跟在我身旁,学着我的样子用手翻起树叶铲进土里,两只小手漆黑,一只手里还夹着一朵这里随处可见的粉色卡罗利娜蔷薇。
弯腰起身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桑迪站在一段沟渠上,她用一只手撑着大腿,注视着萨姆的一举一动。
嗨,Redbud,你不要站在这边的坡上。萨姆跟在你身边玩,很容易滑进溪水里。
我直起腰直视桑迪板着的脸,伸手按住萨姆的肩膀。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谢谢。我会小心。
有些事不是小心就可以避免的。从开始就不应该做。
从开始就不该做?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把萨姆丢在营地,他太小了。
有经验的徒步者现在都不来,所以我们才来清理步道。什么大不了的需求得让你带这么小的孩子在刚有过山洪的山里冒险?就因为能有免费帐篷住?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桑迪被触怒了。你如果觉得不需要向我解释,可以去向公园管理部门解释。我给国家公园部打电话,我有义务保护未成年孩子的安全。
说着,她即刻丢下铲子,把沾了泥水的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伸手进裤兜里拿出了手机。我站在她面前,一手牵着萨姆。萨姆抬头,褐色的大眼睛望着我,带着明显的焦虑。
我麻木地站着,什么也没有说。
桑迪拿着手机,拨了号码,响了两声,有人说话。然而,她等了一会儿,任由电话里的人呼唤,随即挂断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