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留下遗书,说,把他和妈妈的骨灰都撒海里。
作为上海人,提到海,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海,是黄浦江。黄浦江真是黄色的,上有拖船、驳船、轮渡、邮轮、散货船、集装箱船。黄浦江的气味并不难闻,有浑厚的江河腥味,也有莫名的铁锈味,像是没被水手拖干净的远洋轮甲板,堪称大气,令心绪自然而然顺着河道飘至出海口,对海运,对远方的大陆,有无穷的想象。相比之下,苏州河的臭味,则充满人体排泄物的生活臭,那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苏州河还很臭,而且臭得很日常,就像臭水沟、倒马桶的粪尿、下雨天回返的阴沟水,都是能轻易辨认出的臭味,而且逃不掉,离不开,如影随形,只觉得静止,无奈,令人晕眩。
我不可能把父母的骨灰撒到黄浦江或者苏州河里,那和海葬差别也太大了,那肯定不是爸爸想象中的海葬。百川归海,但百川毕竟和海还是有区别的。
爸爸是个浪漫而暴躁的人,难为他一辈子生活在上海的鸽子笼里,蝇营狗苟。六七十年代造的老公房,简陋的一室一厅,却也是他和妈妈家里两方面的积蓄千辛万苦拼凑出来的结婚用房。长安居,大不易,自古是这样,上海这样的国际级大都市,也是一样。他和我,和妈妈,有过开心的时候,也有过不开心的时候,但最后给我出了个难题。海葬,第一,情感上很难接受,第二,操作起来也不那么容易。
妈妈生病死后,爸爸和妈妈娘家人闹得很僵。他们互相推诿责任,舅舅们说是因为爸爸长期以来对妈妈不好,不体贴,导致妈妈早逝,子宫癌加胃转移,一听就是情志病,女人情绪不好,感情不圆满,就易得子宫上的病。爸爸不善言辞,脾气火爆,他认为舅舅们假惺惺且自私,在妈妈病时,很少付出实际的照顾劳动、金钱支持,只会花言巧语,挑拨夫妻关系,从此他和舅舅们不相往来。
我从小常和妈妈去外婆家,和舅舅们有不少温馨回忆,但这种决裂时刻,我只有坚定站在爸爸这边。爸爸只有我了,这样做,我念头通达,觉得自己是讲义气。日后读到村上春树那句,“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才知道当年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做出这样一种选择。任何事情,经过文学家的讲述,就变得清晰而优美,但不管有没有文化,心里壮烈的感觉是一样的。
妈妈死前很怨恨爸爸,生命的最后时分,她回到娘家,被娘家的亲人们围绕。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们在妈妈面前猛说爸爸的坏话,妈妈也深以为然。她一辈子开朗活泼,工作认真热情,婚内勤勉柔顺,只有死前怨恨结心,觉得她这一辈子,就是不值得,从糯米团子瘦到脱相,认不出。在医院见她最后一面,嘴巴半张,脸颊凹陷,很陌生。来搬运遗体的工人们说,她身体很重,是舍不得离开人世。其实她已瘦脱形,能有多重,原本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到最后,八九十斤最多。我默默想,天不遂人愿,原来这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妈妈还很年轻,刚到中年,长相甜糯,事业有成,受到几乎所有人的爱恋,同时自己也不想死,但还是死了。
妈妈的遗愿是和她爸爸,也就是我外公,葬在一起。舅舅们说,外公太喜欢妈妈,所以去世没几年,把妈妈也带走了。这种说法挺可怕的,好像极度的宠爱会带来死亡,我不爱听,大脑屏蔽之。他们出钱给妈妈买了一块墓地,在我外公的墓地旁边,但我爸爸拒绝交出骨灰,也不落葬,就把骨灰盒放在自己床头,日夜凝注。舅舅们说,人死了要入土为安,爸爸这样做不好,不吉利。但我不熟悉这些地面规矩,也就一听,我也管不了我爸,他一向是想怎样就怎样。我对舅舅们买的墓地亦无甚感激之情,这一点上,我和爸爸的想法相近,对人好,要在生前,身后极尽哀荣,与死去之人无关了。
我后来上了大学,周末回来,往往看到爸爸以手枕头,人躺在沙发上,望着妈妈的骨灰盒,呆呆出神。他不理我,也不工作,不做家务,除了思念妈妈,就是喝高度白酒。我觉得他深情,也从心底里认可情深之人,只是这种深情,未免也太消极了一些。最主要的是,我们还很穷,穷人的深情,很像是在逃避现实生活,也会给家人带来不便和灾难。他宁可躺着思念妈妈,也不愿起来洗一下衣服,整理一下房间,或者至少对我和气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