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
作者 胡廷楣
发表于 2026年3月

1

二○二四年春夏之交,在中福会少年宫1008室里,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又一次排练钢琴协奏曲《黄河》。

这是我们这一代应该熟悉的曲子。我听到它是在农场,一望无际的北大荒。塞北的雪。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只要愿意,知青可以听到很多音乐。古典音乐听得最多的是小提琴独奏《云雀》,提琴教师的儿子晓提在向北大荒开去的列车上拉过。在白桦和庄稼之间的草地上,又听同一条炕上的大方奏过这首婉转鸟鸣的乐曲。

《黄河》一九七○年北京首演,一九七一年由中国唱片厂灌唱片。在此之前是《钢琴伴唱〈红灯记〉》,在此之后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黄河》是那些年代很稀少的没有歌词、没有舞蹈的“纯粹音乐”。

资料记载:

一九六○年代末,由殷承宗、储望华、盛礼洪、刘庄,根据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开始改编创作钢琴协奏曲《黄河》。

为了寻找灵感,写出中国老百姓也能听懂的钢琴曲。殷承宗和伙伴们,在贫瘠的黄土高原步行了三周的时间。他们当过纤夫,摆渡过黄河。

可惜,《黄河》没能在农场的舞台演出。北大荒是手风琴的天下。手风琴和提琴二胡琵琶扬琴笛子锣鼓,都可以放在牛车马车拖拉机上,随着小分队走遍农场。

只有家庭富裕的知青,才能有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更有前少年科技站无线电小组的好手,回家探亲时在上海“淮国旧”等处淘到了次品零件,修理淘来不响的收音机,有时还得配上老式耳机,才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大批判报道和样板戏革命歌曲音乐。雪原皑皑,辽远无垠,捕获声音需要特别长的天线,科技知青将铁丝绕到了电线上。

即使如此,听到中央台播放的《黄河》,仍然断断续续,有着杂音。

想家啦,想男友女友啦,不能说出来,还是听歌听戏吧,歌曲要比纯音乐耐听,还可以唱。几乎男知青都唱杨子荣、李玉和,女知青都唱李铁梅、阿庆嫂。农场里有一盘电影胶片,是《红旗渠》,翻来覆去播出,我们都会唱“劈开大行山,漳河穿山来”。

还有人唱过《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过,那年头有些人分外敏感,会有“唱黄色歌曲”的小报告送到农场政治部。

在那些迷茫的年代,我们难以重温《黄河大合唱》,也错过了欣赏《黄河》。

从北大荒返城,列车隆隆在铁桥上越过黄河。

挤在车厢里,透过沾满一路烟尘的车窗,望着桥下的黄河水。我们还不知道美国费城交响乐团已经在北京民族文化宫演出过《黄河》,钢琴演奏者就是作曲之一殷承宗。

读到一份写于二○○八年二月一日的追忆:《费城交响乐团:认识中国人》。作者Daniel Webster,当年是费城一家报纸的音乐评论员、随团记者。

他写出了一九七三年的故事——

奥曼迪(费城交响乐团总监、指挥)举行了一次排练,并会见了当地的指挥家李德伦及演奏《黄河》的钢琴家殷承宗。然后,乐队被邀请到北京老城墙边一座破旧混凝土建筑里,聆听中央乐团的演出。中央乐团的条件很差。乐手拿着有缺口的和用胶粘过的乐器,他们使用手写的、粘贴在一起的旧乐谱演奏。

奥曼迪后来评价说,殷承宗才华横溢,但在演奏中常常有一些非常规的节奏,像是很难在音乐上控制自己。不知是否有人告诉奥曼迪,曲子里有着殷承宗他们的思考。奥曼迪大概没有见过黄河,也不知道那些“非常规”的旋律里,有着河水漩涡的声音。

上海指挥家黄贻钧和曹鹏曾经多次在北京观摩中央乐团的演出,指挥家中除了奥曼迪,还有卡拉扬和小泽征尔。一位交响乐爱好者展示了他的说明书藏品,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上海音乐厅,黄贻钧和曹鹏先后指挥演出了《黄河》。

如今我白发苍苍,在无词的旋律中,依旧可以默诵光未然的颂词:

啊,黄河!

你是中华民族的摇篮!

五千年的古国文化,从你这儿发源;

多少英雄的故事,在你的身边扮演!

五千年,一代代人,一次又一次渡河,都是古国文化,都是英雄故事。

黄河的渡船,出自壶口以北的府谷县,制作木船主要是柳木,纹路杂乱,木质坚韧,吸水性强,易膨胀,原始而结实,制出的木船最适宜在水中漂浮和停泊。船夫的桨是用完整的原木制的,舵手的桨长出一半,便可以用来把控方向。

黄河上什么时候有了船?

在《史记》:夏朝大禹治水,那是黄河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泛滥。“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大禹曾经一次又一次乘船渡过古黄河,三年不入家门。

祖先什么时候将渡河记载在典籍中?

在《周易》:渡河就是“济”。“既济”是第六十三卦。“未济”是第六十四卦,最后一卦。既是结束,亦是开始。渡河艰险,渡过河之后的喘息短暂,船夫回头再渡。“既济”之后又是“未济”。在此岸和彼岸之间轮回循环。

黄河在中原大地奔流了多少年?渡河,上溯至古代,又回到当下。人们可以在音乐里感受古今中国人共通的诗意和哲理。

黄河,渡船……光未然的颂词,已经凝练为钢琴的节奏和音符。听得到水流、风声,天籁之音,也听得到千百万人的生命呼唤。黄河、船夫和船的意象之美,河上船夫、岸上战士的应答,在时间和空间里可无限延展。

殷承宗一直在回味《黄河》,也在不断雕琢自己的灵魂。白发苍苍时,他把唢呐加入了乐队,还说,《黄河》没有写完。

2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正在东方艺术中心的五号门口。二○二四年的“上海之春”音乐周,上海城市交响乐团奉献了一场《爱在春天——曹鹏爷爷和他的孩子们》。

我在等待郑音女士,她是自闭症孩子陈正桐的妈妈。陈正桐是这场音乐会的钢琴演奏者。

初见陈正桐和他妈妈,是二○一二年,一场上海中小学的钢琴比赛,在静安寺背后的青少年活动中心举行。

人们不会注意到这个消瘦的孩子。预赛时他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他出场,握着话筒,费好大劲,含糊地喊:“我叫陈正桐,我演奏的曲目是《舒伯特即兴曲》。”他的头发稍稍发黄,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

预赛时,出现了一点意外。这个九岁的孩子,奏毕,两手停留在空中,并未起身,却回头,在寻找。顺着他的视线,我见到了郑音。

郑音站起,摆了摆手,示意陈正桐可以鞠躬退席。

为预赛打分的两位钢琴老师,一男一女,都有些年纪。他们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陈正桐进入了决赛。

我的身边正好带着相机,在决赛时,特意拍摄了陈正桐和他的妈妈,一位典型的知识女性。有一张照片,记录着紧张的郑音。她左手握拳,右手拿着一架迷你相机在为陈正桐拍照。陈正桐是第十四个出场,一张红色圆形的号码牌粘在白衬衣左下的衣襟上。

决赛,陈正桐意外地顺利,得了二等奖。这是他第一次在市级大赛获奖。

五号门打开,演员们陆续出来。自闭症演奏者有家长作陪。陈正桐走在前面,他的妈妈跟在后面。

在演出中,二十一岁的陈正桐彬彬有礼,搀着一位八岁小女孩,他们演出钢琴四手联弹。一片掌声中,他们两个彬彬有礼地鞠躬致谢。然后,他又牵着小女孩的手退场,俨然一位音乐大哥哥。

郑音脸上有着笑容。她扎着一条漂亮的头巾,说是风大,不然会头疼。

说起十二年前那次钢琴比赛。她说,那是桐桐第一次得奖。

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和桐桐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便相约在1008室门外,聊一次天。她回说:“让我安排一下自己,现在我上班了啊。桐桐排练,用不着我来陪他。”

3

1008室门外,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室。东西两面,靠墙各有一排椅子。周三的夜晚,听着室内的琴声,正好聊天。

桐桐一岁半时,郑音觉察到儿子不爱理人,到处乱跑。一问医生,方才知道孩子患了自闭症。

有过不眠之夜,似乎是不能接受的现实。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为什么偏偏是桐桐?不知道病因,不知道如何治疗,不知道未来如何。难道只能认命?

郑音说:“再生一个似乎有很多可能……”他们紧紧抱住了桐桐,夫妻俩决绝地不要第二个孩子。他们称呼桐桐为“闭娃”,他们一家就是“闭娃”家庭。

从国际金融系毕业的她,在桐桐四岁时,从银行辞了职。

爸爸陈昌旻,是农民家的孩子。少年时,就在福建省物理竞赛中初露头角。以后成为北京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毕业做了华为的光学工程师。他爱妻子,爱桐桐,身为父亲义无反顾。这一家似在一条小船上,生死与共。使劲划桨的船夫,就是父亲和母亲。面前是浩淼又深不可测的人生之河,他们艰难地“渡”着桐桐。

“我们不能亏欠桐桐。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郑音领着桐桐四处求医。针灸、推拿、游泳、武术、打羽毛球……听到的都去尝试过。

一位体育老师推荐了乒乓球,说这是“聪明的球”,速度加旋转,孩子一直可以往上走,一辈子学不完。

幼儿园有一位特教老师,教会桐桐弹钢琴,成为郑音的朋友。她也说,可以让桐桐去做那些“看不到尽头”的事。她说:“弹钢琴好啊,音乐里数钢琴最难。从一级到十级不过是初学,往后没有尽头。”

“可惜我不能再教桐桐啦,不能领着桐桐在钢琴上提高了。他需要一个专业老师。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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