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的过渡者
《富春山居图》有一段顶天立地的山,山上浓黑的墨点,就是黄公望笔下的树。我在富春江镇芦茨湾看到一棵唐代的松树,冬天,老干虬枝,没有一根松针。我从它身子底下仰望天空,天空更加明亮。它的枝干,让人想起身材魁伟的老人的皮肤。它见过黄公望,也见过他在茅舍里画画的样子吧。黄公望活着的时候,它就是一棵老松树,五百多岁了;黄公望死了快七百年,它还活着。它枯死,不过是两年前的事。
富春江在这里旁逸斜出,向东流淌,形成了芦茨湾。芦茨湾水面开阔,水色澄鲜,中有一座小岛,名曰钓鱼。《富春山居图》里确实有几处钓翁。隔江相望,西边有严子陵钓台。严子陵如如果活着,也两千多岁了。不能想象一个人活了两千岁,但是,树可以。陕西、河南,包括阿里山都有几千岁的神木。这些树的生长过程,是不解之谜。
两千多年前的人,已是一个古老的传说,那个鲜活的、有故事的人早就淹没在时光深处,他的神武辉煌在某一刻止息。树可以生活很多年,默默无闻,笔直而坚固,向渺茫的空中伸展。它是静止的,只和地球一起转动。几千年了,它还活着,单是这一点就让人惊叹: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它守口如瓶?
天空寂寂无言,大地江水奔流,树木在天地之间,枝叶摩挲,发出亲密的回响。这算是有声还是无声呢?它是在泄露什么隐秘吗?
想起阿智川,去年冬天我在那里泡温泉,天上飘雪,温泉蒸腾起雾气,我在天上的雪花和地上的热流之间盘桓。雪花是天空的寒冷,温泉是地母的热忱。温泉旁边是峭壁,壁上矗立着松树,松树枝杈积满了雪花,如神色峻峭的女子颈上系着白色纱巾。松树站在高处,俯视低处柔弱的人类躯体在水雾里浮沉。男女浴池之间隔着密实的竹篱笆,两边的水池升腾起一样的热雾。洗浴的人,抬头用舌尖迎接冰凉的雪花,一阵山风吹来,又慢慢将身体沉浸在滚烫的泉流里,低头想着自己短暂的一生。人在岩石、温泉、树木面前,雪花一样稍纵即逝。
我回忆起那些异国的松树,跟眼前的松树一样,高瘦,挺拔,笔直,默默无言,又似乎藏着巨大的秘密。短暂的岁月里经历的剧痛、狂欢,都会让人沉浸很久难以自拔,要么夸夸其谈,要么缄默掩饰。一千年的树,见识太多了,开元、天宝、庆历、淳熙、元贞、延祐……单是年号就有长长一串。这棵树从未离开富春江畔,它的空间固执坚定,是漫长的时间扩大了它的视听,哪一年的风暴、山洪,哪一年的虫灾、山火,哪些枝条被摧折、枯朽,这些年落下了多少根松针,它都刻在年轮里,也刻在斑驳粗粝的树皮上。一切欣喜、悲伤,都固定成了表皮上的千疮百孔。松树不语,如同我的老祖母,坐在门边,垂头想着九十岁生命中树叶一样细碎稠密的日子。
我站在这棵唐松下,看二○二五年正月的天空。在低头回忆之外,我喜欢矫首的姿态。从远处看这棵唐松,它也是矫首向天。这些苍老的枝干仍给人强有力的幸福感。前些年,每到春天,它还能生出新叶,那些柔嫩的松针生来就朝天喷涌,像呐喊、像箭矢,饱含了冲动。一棵树生活了几千年,春天来了,新生的绿叶还会生长到高处,它还有强烈的欲望,笔直的、绿色的火焰,燃烧了几千个春天。
人在天地之间的岁月太短了,只能靠四处跑动拓展空间,帮助自己挣脱时间的牢笼。我今天驱车几百公里跑到富春江镇来看这里的山水,是因为翻到了黄公望的那幅画。七百年后,画中山水不会有太大变化,我用三四个小时,找到我生活之外的场景。我可以一直奔跑,用短暂的时间换取广阔的空间。人,不可能像唐松一样活得长久,但人比唐松见到的天空更多。人和唐松,面对这个世界,时间与空间的乘积可能会比较接近吧?
我看着远处的天幕,陷入了肤浅的思考。下午的云层显现出丰富的温暖色彩,在零下两度的空气里,有的金黄有的橙红有的鹅黄,对,居然有鹅黄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美人蕉五月开的花一样鲜艳。为何有这样的云彩?天知道。
我的后院种有一棵美人蕉。冬天它就消失了,只有地底下藏着活着的根茎。地面之上是去年枯萎的残叶混杂在泥土中。每年春天,它重新活一次。它跟唐松不一样,唐松和人一样,是很多个春天累积在身上,生灭不变。美人蕉几乎是整个儿重新活一次,从露出新芽,到萌蘖,到开花,像一个人呱呱坠地,每年,它都会重新过一生。据说,它可以这样重复着活上三十多次。这么柔嫩脆弱,人可以随意摧毁的生命,它居然可以重复生活。老天的爱,似乎没有厚此薄彼。只有人类才斤斤计较,并且制造灾难。
去年年底我修整后院,装上共挤木地板。冬天的美人蕉在地面上不露一丝痕迹,我忘了叮嘱师傅,今年春天会萌芽开花的美人蕉就被钢管和地板封存在逼仄的空间里,在暗无天日的狭小地方,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许多灾难,是不是老天的无意呢?我如果设想周到,完全可以留出这方空间,或者移栽美人蕉,现在,工程完工了,我只能从地板缝里看到它们的嫩芽在春雨里萌发。
大地与天空之间,这只是沧海一粟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