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说,唐传奇源自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是在志怪小说基础上,丰富了想象,增添了辞采,延展了故事。这话不假,但是还有一方面事实不应被我们忽略——唐传奇也吸收了魏晋南北朝小说的又一脉资源,就是从《世说新语》派生出来的话说人间逸事的传统。从神怪到人间,唐传奇的作者将好奇的目光转向世俗生活,但毕竟也还没有摆脱志怪小说的思想方式,因此不同于晚近世情小说一般写实。故而称传奇,再恰当不过了。
一
王度是唐传奇开拓者之一,然而论其作品实际,依然是志怪大于传奇,鬼神多于世俗中人。《古镜记》以作者之名虚构小说人物,记述一个叫王度的人获赠一面灵异宝镜,而后经历种种传奇见闻。宝镜具有神奇威力,可辨精魅,可驱妖邪,可治百病。由此可见,这面古镜照的不是人,而是鬼怪精灵。照见狐狸精。照见蛇精。照见龟精。照见猴精。这么说来,《古镜记》与过去的志怪小说似乎并无不同。唯独写到狐狸精,这个小说才显出唐传奇的新气象。千年老狐狸,本是华山府君庙前大松树下的精魅,变幻成人形,取了个乖巧名字,叫鹦鹉。鹦鹉叛逃妖界,已是犯了死罪。怎奈来到人间,却又活得不如意。嫁给一个叫柴华的男子,两不相合。离家出逃,又落在一个叫李元傲的粗暴男子手里,被迫随其四处游荡,苦不堪言。鹦鹉终于生重病了,被李元傲抛弃在程雄家,做一个奴婢。或许这也是转变命运的一个时机。不料王度携宝镜寄宿程雄家,把鹦鹉照了个原形。鹦鹉来到人间,可说是受了百般苦。倘若她好好待在府君庙前的大松树下,倒也适得其所,日子过得自在。她为何舍妖界而返人间?小说没有明确交代。但是通过鹦鹉与王度的一番对话,我们可知,狐狸精变形为人,并不曾想祸害人间,而是依从俗世伦理,意欲好好服侍相守在一起的男子。这只狐狸精是冲着人间爱欲而入世的。如今,她遇到了宝镜,原形毕露,死路一条。但她不想在清醒状态下被照出原形,理由是,久为人形,羞复故体。这是整部小说最打动人的一道亮光。当鹦鹉说出这番话时,瞬间照亮了存在于我们心中的蒙昧的人世经验——做人虽苦,我们却欲罢不能,乃至生成一种痛苦的迷恋。鹦鹉向王度提出一个请求——先把镜子收起来,容她大醉一场,以尽一生之欢。王度答应了。鹦鹉醉后唱道:“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听到这段唱词,我们不免感叹:酒真是好东西呀,只有喝醉了的鹦鹉,才能把生之眷恋和死之无憾倾诉向人间。鹦鹉遇宝镜的故事,在《古镜记》一文里只是众多并列记事之一,所占篇幅也极小,却是值得我们反复品味的。不独因其故事精彩,更因其涉及古典小说的一个重要主题——返人间而不得。我们沿着唐传奇往下看,来到明清小说世界,在《西游记》《聊斋》的神怪叙事里,乃至在《红楼梦》这样的世情小说里,均可反复遇见这个主题。《古镜记》或许不是最初源头,却是让这个主题开始发亮的重要篇章。但我们能看到的,远不只是主题,还有一个与小说形式史相关联的问题。唐传奇不再单纯讲述志怪故事了,而是借志怪连接俗世,未尝不是一种让想象重返人间的努力。如此看来,返人间而不得,也就成了唐传奇内置的精神难度。面对这个精神难度,唐代小说家形成一种以超迈为基调的普遍观念。于是,在众多唐传奇作品中,我们频频遇见那些潇洒地舍人间远去的人物。鹦鹉许醉而终,但她的死却是从容有度的。她借酒言志,把人间情愫表达到极致,最后完成一个深深揖礼,便化作狐狸身死去了。通过更多唐传奇作品,我们获得了一种印象——小说家们常常借助舍人间远去的神怪或人物形象来表达一种超越性态度,却也没有减损他们对人间悲欢的热切关注。这正是唐传奇在其发轫之初便有可能蕴含的精神能量,鲁迅称其为意识之创造。这种精神能量也滋养了唐传奇文体,使其朝完备形式发展。以今人眼光看,《古镜记》在小说形态上尚且处于初级发育阶段,众多故事片段以线性时间为序,逐一辑串,虽也注重曲折变化,终究失之于罗列简单,因而少了整体性。但我们应该注意到,在这些故事片段背后,有一种精神能量在暗暗起凝聚作用。这依然可从鹦鹉说起。鹦鹉之死,实因古镜发挥了神奇威力。然而这古镜是何来头,小说前半部分不曾交待。虽然作者也用较多篇幅记述古镜数易其主的流转过程,却也没有追溯古镜究竟出身何方。一直行文至中部,古镜托梦告知,她实为镜精,名叫紫珍。这时我们便明白了,古镜与鹦鹉实为一个类属,都是妖界精灵呀。然而镜精也罢,狐狸精也罢,都只不过是人们意识之创造,作者借其关照人间现实,方显传奇手法之委婉。但是这种关照终究是有限度的,正如作家介入现实,需晓得适可而止。在小说结尾处,王度于夜里听见一阵呜鸣,待他第二天打开镜匣,镜精早已舍人间远去了。纵观小说全部,故事虽如地貌散布,却有一种意念贯穿首尾,如暗流潜行地底。这种意念便是舍人间远去。它似乎隐含了作家看待现实的基本态度,也暗藏着作家布局故事的内在功夫,使得唐传奇具备了向完整形态发展的潜在动能。只是在《古镜记》这个作品中,小说形态发育依然是不充分的。倘若今人重写这个题材,只需提取鹦鹉遇古镜的故事片断,将其扩成叙事主脉,以之容纳古镜万千神奇,小说完成度也就大大提高了。
二
在唐传奇中,返人间而不得,最后又舍人间远去的,不独神灵鬼怪,还有出身于肉体凡胎的尘世中人。聂隐娘是其中最令人难忘的一个。她本是魏博大将军聂锋的爱女,被一个前来化缘的尼姑看上了,强行要了去,在深山中学习道术。一年可飞檐走壁,二年可刺杀猿狖虎豹,三年可击落凌空飞禽,四年可杀人于都市而人不知。至第五年,功随艺成,归来见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