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5年,范长江先生的西北考察是中国新闻史上的里程碑事件,其以《中国的西北角》为代表的作品不仅以文字记录了当时中国西北地区的真实状况,更以一种独特的视觉叙事方式为读者构建了鲜活的时空影像。运用电影理论重读《中国的西北角》,范长江的西北采访可被视为一次前瞻性影像采集过程,其通过文字语言实现了类似电影镜头的叙事功能,以纪实手法捕捉了西北地区的自然景观、社会面貌和人文生态。这种叙事方式与20世纪初兴起的法国印象派、先锋派电影思潮和纪实美学在部分层面存在交集,都强调对现实的原生态记录和视觉化表达。本文旨在回答“文字何以成像?”这一核心问题,立足于电影理论框架,借鉴法国印象派、先锋派电影理论(特别是“上镜头性”概念)和苏联蒙太奇学派的理论以及纪实电影美学原则,对范长江《中国的西北角》的文本叙事特征进行创新性解读。
一、理论框架:电影理论中的视觉叙事与纪实美学
电影理论中关于影像本质、叙事真实观念的探讨,为解读文字报道如何营造出画面感与视觉效应提供了精密的概念工具。在理论意义方面,将电影理论引入新闻文本分析,可以拓展新闻史研究的方法论边界,为传统新闻史研究提供新的阐释空间;在实践价值方面,在视觉传播日益主导的融媒体时代,借用电影理论回顾范长江西北考察的视觉叙事经验,对当代新闻工作的视觉化转型和跨媒介叙事亦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1.法国印象派、先锋派电影叙事原则。20世纪20年代法国印象派、先锋派电影运动提出了“视觉第一”的主张,反对电影过分依赖戏剧性叙事,强调纯视觉形式的表达力,倡导通过视觉节奏和影像运动本身传递情感和思想。印象派电影的理论奠基人路易·德吕克(LouisDelluc)、先锋派电影代表人物希尔曼·杜拉克(GermaineDulac)都为电影艺术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其中,德吕克提出的“上镜头性”概念对理解范长江报道的视觉魅力具有重要启示意义。所谓“上镜头性”(Photogénie),是把照相(Photo)和神采(génie)两个字结合起来创造的新词。根据电影艺术词典,“上镜头性”的理论内涵是:“电影艺术应当在自然和现实生活中发现适宜用光学透镜表现的形象和景物,强调朴实无华,提倡使用自然光效、焦点发虚等表现手段,营造电影艺术独有的诗意,而且认为惟有处于运动中的视觉形象才最具有‘上镜头性’。”德吕克认为,电影的“上镜头性”,“意味着一种‘我不知其所以然’,一种笼罩在电影之上却又存留在电影的形式及其所表现的物象之中的诗的精神”[2]。“上镜头性”指的不是被摄对象固有的品质,而是一种“观察事物而后表现事物的艺术”。德吕克指出,“上镜头性”包括四个元素:装置、照明、节奏、假面。这一概念框架为分析范长江西北报道的视觉构成提供了具体范畴,笔者借此考察范长江如何通过文字语言实现类似电影镜头的构图、节奏等。
2.苏联蒙太奇学派的理论。苏联蒙太奇学派中特别是谢尔盖·爱森斯坦(SergeiM.Eisenstein)的理论,其革命性在于将蒙太奇从一种剪辑技术提升为一种哲学思维和创作原则。爱森斯坦认为,两个蒙太奇镜头的对列产生的不是两数之和,而是两数之积,即一个全新的、超越原有镜头本身含义的概念。这与传统叙事性剪辑有着本质区别,它追求的不是情节的流畅,而是观念的碰撞与思想的升华。
爱森斯坦以及部分实践者认可的“情绪剧本”理论,可以视为“吸引力蒙太奇”在文本创作阶段的预演。该理论主张剧本不必拘泥于严密的戏剧冲突和逻辑结构,而应提供一系列充满情绪张力的“刺激点”,这些刺激点如同乐谱上的音符,为导演后续的影像化创作(即蒙太奇组合)提供基础和灵感。其目的在于激发创作者的视觉想象力,并为最终通过镜头组合来引导观众情绪反应做好准备。
将这套理论应用于范长江的西北通讯研究,极具启发性。范长江在报道中,极少进行空洞的说教,而是擅长通过极具对比性的场景并置来揭示深刻的社会矛盾。其会在一段中描绘某处的美丽风光,紧接着在下一段切入街头流浪者的状况。这种文字上的“镜头”组接,产生的效果正如爱森斯坦所追求的蒙太奇冲突:两个独立的事实片段对列后,在读者脑海中催生出的,是对社会不公与阶级压迫的强烈批判性认识。这不再是简单的事实陈述,而是激发了读者的情绪,使读者主动进行理性思考,得出新的思想结论。
3.纪实电影美学的真实观与长镜头理论。纪实电影美学的核心在于坚信电影的本质是对“物质现实的复原”,展现未经雕琢的真实,强调电影应致力于捕捉并保持现实本身固有的多义性与时空完整性。代表人物有安德烈·巴赞(AndréBazin)与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SiegfriedKracauer)等。这一美学观的哲学基础可追溯至巴赞提出的影像本体论,他认为摄影影像具有自然的属性,因其在不让人介入的特权下,实现了影像与被摄物的统一,这使得电影天生具有纪实的特性。巴赞进一步从电影起源的心理学角度指出,电影发明的心理依据是人类追求逼真地复现现实的“木乃伊情结”,即一种渴望对抗时间、使生命永存的深层心理驱动。因此,电影的价值在于其能够成为“现实的渐近线”,无限逼近于完整再现物质世界的幻想。在此理论框架下,巴赞提出的“长镜头理论”成为实践其美学思想的关键路径,反对过度依赖蒙太奇对现实进行主观的、强制性的解释与切割,因为蒙太奇将完整的客体加以分解,破坏了生活的原始状态和时空的统一性。反之,其推崇通过景深镜头与连续性拍摄,构成一个完整的镜头段落,旨在保全物质世界的统一性,尊重感性的真实空间和时间。这种手法不仅使观众得以自主观察事件进程与空间关联,从而感受生活自身的复杂与多义性,更将选择与解释的自由交还给观众,使其从蒙太奇可能带来的被动接受中解放出来。克拉考尔主要强调电影的照相本性,认为电影应当记录和揭示物质现实,其理想是捕捉“找到的故事”而非“构想的故事”,即那些从生活流中自然浮现、具有偶然性的现象。这种对现实表象的忠实和对偶然性的尊重,与巴赞强调的“现实先于含义”的存在主义、现实主义哲学观相互呼应。巴赞与克拉劳尔共同奠定了纪实电影美学的理论基础,对电影艺术产生了重要影响。例如,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运动提出的“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和“还我普通人”的口号正是此种美学在创作实践中的直接体现。
这种纪实电影美学追求,与范长江在西北考察报道中体现的“实录精神”形成了深刻的共鸣。范长江的文字报道,如同运用了深焦摄影的镜头,将西北的自然社会图景一一从辽阔的地貌到市井的细节,从宏大的历史进程到个体的命运悲欢一一尽可能原生态地、不加过多主观干预地呈现于读者面前。范长江笔下对西北山川地貌的宏大描绘,类似于电影中的全景长镜头,奠定了视觉叙事和影像化的基调与空间感;而对底层民众生活细节的特写式记录,则如同深焦镜头中的前景,细节清晰,情感冲击力强,共同在读者意识中构建出完整的时代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