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30年代,中国社会处于深刻转型与危机交织的历史关口,新闻记者在记录现实、引导舆论中的角色功能愈发凸显。相较于文本层面的新闻呈现,新闻生产过程本身所依赖的社会条件与人际结构,并未得到充分关注。事实上,记者并非孤立地面对社会,而是始终嵌入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其行动路径、信息来源与职业成就,往往受到社会网络的深刻影响。范长江西北考察作为中国新闻史上的经典案例,不仅是卓越的新闻实践,更为考察记者社会网络的生成及其作用机制提供了重要样本。
一、社会网络视域下范长江西北考察的再解读
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指出,现实中的个体是嵌入社会关系网络之中的。人们职业地位的获得在一定程度上是人们的社会网络关系及其运用的结果。在社会关系网络结构中,信息、信任与资源的流动是推动社会行动的重要动力。借助社会关系网络的理论视角来审视新闻生产,或能帮助我们理解新闻实践中的“人际连结”。
1935年,范长江以旅行记者身份开始西北考察,行程数万里,后续出版通讯作品集《中国的西北角》,轰动全国,成为中国新闻史上的里程碑事件。这次考察报道无疑极为成功。它既让全国民众首次全面了解西北地区的真实情形,也塑造了新闻史上具有典范意义的报道实践。长期以来,学界多从报道选题、文本内容或新闻理念等角度分析其成功的原因,但这些研究大多聚焦文本内部的新闻叙事,较少触及新闻生产背后的人际互动机制。
对于初出茅庐的新手记者而言,完成如此长距离的跋涉与持续的通讯写作,绝非易事。在《中国的西北角》第七版前言中,范长江写道:“记者此次旅行的完成,和本书的出版,此中百分之九十五是各地朋友们的力量。”这句看似谦虚的自述,实则反映了记者社会网络的深层作用。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探索:这次成功的采访报道究竟依赖于怎样的社会网络支持?范长江在考察中建立的社会关系网络如何影响了他的行动路径、信息获取与报道策略?社会关系网络又如何助力他职业地位的获得?笔者沿着上述思路,探讨范长江西北考察中社会关系网络的形成逻辑、运作机制及其影响。
二、范长江西北考察的社会背景与历程
1935年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日本侵华步伐加快,东北沦陷,华北危机加剧,西北逐渐成为国防战略要地。红军长征引发全国关注,国民党对红军动向实施严密的新闻封锁,民众对这支“神秘军队”的真实情况知之甚少,西北的政治格局成为社会焦点。作为当时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媒体之一,其主编张季鸾主张“建设抗日大后方”,派遣记者深入西北,既有助于回应公众知情权诉求,也可为国家战略提供参考。另外一个层面,思想界的“西北热”也推动了此次考察行动。此前,中外学者对西北的研究多聚焦于考古与地理,而范长江则首次以新闻记者的视角,将西北问题与民族危亡、政治变革深度结合,体现了鲜明的问题意识和时代要求。
范长江的西北考察历时10个月,足迹遍布四川、陕西、甘肃、青海、内蒙古。1935年7月,他从成都出发时,以旅行记者名义获得报社支持,包括报社提供的介绍信、采访证件及预付稿费。在穿越松潘草地时,他遭遇土匪袭击,在甘肃西固因“形迹可疑”被扣留,凭借报社证件获释。这段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西北治理的混乱与复杂程度。为突破国民党对红军的舆论封锁,范长江通过社会关系加入胡宗南部队参谋团,以“随军考察”名义进行隐性采访。他记录下国民党军对红军的“围剿”,客观描述红军主张抗日的形象,首次在报道中为“剿匪”二字加引号。胡愈之曾指出,范长江是在国内报纸上公开如实报道工农红军长征的第一人。基于西北考察形成的通讯文章以《中国的西北角》为名结集出版,发行量巨大,影响甚远。
三、范长江西北考察的社会关系网络分析
范长江在西北考察中,以不落俗套、实事求是、现场采访、富有人情味的报道手法展现了别具一格的“中国的西北角”。他的成功既源于出色的新闻报道技术,如敏锐的新闻触角、亲切妙趣的文体、强而有力的论点、有条不紊的分析、感情细腻的笔调等,同时也与他开展报道的基础及所处场域中的社会关系网络因素密切相关。
虽然范长江有校园通讯报道的经历,但是旅行报道与校园通讯差别甚大。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独自寻找采访对象、明确选题、整合素材、完成报道的难度要比校园通讯大得多。茫茫的大西北兵荒马乱、环境艰险,对青年范长江来说,确实充满挑战。“人寻新闻”即“采访重要而又为人所不知的新闻”在民国时期极其困难[。范长江曾表示:“我一个人由成都北上,由彭县入大山,雇人带行李,越走山越大,人家越少,深山密林,道路曲折,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只想能撞见红军。沿途群众见我不是本地人,单身进大山,又无目的地,都劝我不要前进,因为山中土匪很多,野兽也不少。我没有办法,只好回成都。”[2记者若想顺利开展活动,必须与社会各界人士建立相当的交谊。范长江采取的策略是找军队的交通关系,和他们结伴同行。“找关系”是拓展交往范围的重要手段,范长江凭借的是的记者证明和友人的牵线。在四川、甘肃地区的战场主要有南部胡宗南防区、中段鲁大昌防区和西北、甘南一带藏族黄正清和卓尼杨土司防区。范长江一边走一边找各种交通关系前行,在胡宗南防区,经友人介绍同某参谋团

一起从成都前往松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