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期的所有文字中,最让我感到心动的一段话是:“车队中的‘海拉同学’碾碎薄冰,坠入一道海冰面裂缝,轮胎从轮毂脱落。在极地行驶中,我们严格区分‘裂缝’(冰下仍是冰)与‘水’(冰下是海水),后者意味着灭顶之灾。万幸,这次是前者。”这是探险家路亚东(笔名极地M)在讲述他和在北冰洋之畔行车时的经历。
虽然他的语言看起来如此平静,千里之外的我,却看得惊心动魄。不知道,那“牛奶”般浓稠的风雪中,他们的车在冻土上颠簸,是否像一片被风追赶的枯叶。可以想象的是,西伯利亚北部的荒原之广大,以及那种吞噬天地的平坦——走入这样的空境,或许是探险家、摄影师,和一切热爱自然的人的追求所在。
走向旷野,直到一道黑色的裂缝,毫无预兆地横亘在前方。对于探险家来说,这不是普通的路面裂纹,而是大地的一道伤口。无法绕开,只能俯身,将脸贴近那幽深的边缘,窥视下面的秘密。那是极地给予探险家——以及文字背后的我们,无情的教诲:是冰,或许只是踏过一道大地的睡纹;如果是水,请立即屏息离开,这是地球身上缓慢流动的“血液”。
相较于这些在亘古中暗涌的大地秘密,人类努力留下的那些痕迹,薄得像一层很快就会脱落的漆。然而我们依旧像走向旷野一样,孜孜不倦地在人文累积中寻找宝藏。因为历史,也是我们的来处。本期有一个小小的篇幅,讲述了青岛小街“波螺油子”的前生今世。这条老街已然没有了百年前的模样,只留下一小段,还保留着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的马牙石的样子。然而别忙着怅然若失,不妨走进新生的巷弄,或许能看见咖啡馆的年轻主人,正用波螺油子的老照片装点墙壁;甚至走到另一条街,发现一个名为“波螺油子”的小剧场,正在上演先锋戏剧。忽然明白,小巷的生命早已超越石头的载体。它所承载的城市记忆,像极了蒲公英的种子,早已飘散开来,落入更远的、意外的土壤,萌生出新的根芽。
这多么像我们对“名字”的执着探寻。比如本期杂志我们想知道,为什么绿薄荷在中国叫“留兰香”?或许因为一个“留”字,把那抹瞬间的绿意与芬芳,从疾驰的时光里打捞上来,固化成一个名词,从此,我们和它相识。
原来,围绕在杂志周围的我们,一直是时光的淘金者。我们的读者打开书页,我们的摄影师按下快门,我们的作者写下文字,我们的探险家驾车奔向地理的极点……“我们”,在大地中找寻答案,在时光的河流中标记定位,以“抵达”的仪式,来确认自身在浩瀚时空中的坐标。
在火箭频频飞向太空的时代,我们这群人——读者、作者、摄影师、探险家以及编辑——还守着这样一本厚重的杂志,做着这样朴实的旅行与记录,或许显得有些“老派”。但也正是在现在——世界愈发像一个高速迭代、追求“无土栽培”的实验室的时代,我们或许才更需要有一个笨拙的载体,来确认脚下的“土”。如果发现裂缝,我们愿做那个停下来观察的人,去看看,脚下是深黑无声的水,还是仅仅是一条冰裂缝。
此刻,正值岁末年初。
公历的新年已翻开台历的扉页,农历的旧岁尚在书桌边絮语。我们一起站在这个时间的“裂隙”上,像极了站在北极那道大地裂缝的边缘。那么朋友们,不妨一起停下脚步,低头观察:过去一年积累的荣光与疲惫之下,是坚实的冰,还是流动的水?新年的期许与未知计划中,是宽心踏过冰缝,还是小心翼翼地绕道,避开暗流?时光正在开口说:一切新的开始与答案,都藏在需要俯身、细辨、并与之共存的大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