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单车骑行(上)
作者 周运
发表于 2026年3月

经典的新藏线骑行,通常以新疆叶城为起点,西藏拉萨为终点,全长2500千米,大多数骑友要花费28天甚至更久。这次,我是从珠峰大本营开始,向新疆方向反骑。在拉孜和萨嘎中间这段,我走了南线,算是G318国道的一段尾巴。整个行程的终点是冈仁波齐,严格说来,这趟行程既不能叫完整的新藏线,更不是完整的G219国道,但它确实融合了这两条传奇路线的精华段落。

自行车逆风启程邂逅“岗嘎”幻镇

公路正对着雪山,从喜马拉雅山脉北麓而来的气流如野兽般怒吼着,似乎要将大地上的一切撕碎。即便我拼了命地蹬脚踏与之抗衡,换来的也只是确保自己不往后退而已。

珠峰脚下的扎西宗乡,是离大本营最近的乡镇。我顺着积水的街道离开这里,骑到三岔路口时太阳出来了,停下来脱雨裤。这里左拐是一条编号为Y017的乡道,通往定日的老县城——岗嘎镇。虽然去往岗嘎的中途没有补给,但我在扎西宗带了足够的水和干粮,在无需翻山的情况下,这本该是轻松的一天。

我本以为今天会身处无人区,实际上沿途有不少村庄散布,大多数集中在刚开始的十几千米内。每经过一个村子都会受到小朋友的夹道追逐,这些藏族小朋友有着日喀则人一贯的热情,自来熟地跟我聊这聊那。等我走远,他们还不忘用课堂上学到的礼貌用语大喊:“叔叔您慢走!”

除了孩子,沿途遇到不少大人。正逢春耕时节,嘎热村的男人们挥着马鞭耕地,女人们用铁耙将犁起的土敲碎、推平。衣服沾满尘土的牧羊人则坐在田埂上放牧。每个人看见我,都像见到熟人,用我听不懂的藏语问候,让人倍感亲切。

出了嘎热村,便是将近40千米的无人地带。周围全是黄褐色的山丘,手机没有信号,除了偶尔能在路边看到野兔,几乎不见其他活物。这条路上的车辆相当稀少,以至于每碰到一辆车,司机都会停下来跟我唠几句嗑,再不济也会打个招呼再走。

我沿着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逆流而上。整个上午都是以上坡为主的缓起伏路。说是不用翻山,其实还是有座不知名的小山要爬。出发时本是顺风而行,但到了真正爬坡阶段,风向陡然转成逆风。越往上风力越大,到最后风吹得我只能以每小时约3千米的速度龟速挪动。

下午两点,我刚翻过海拔约4900米的垭口,就见大片乌云盖住阳光。寒风吹得我浑身冰冷,把冲锋衣套上才不至失温。待太阳重新出来后,我已进入一片峡谷。周围的岩石闪着明晃晃的金属光泽,给人一种遍地黄金的错觉。路边偶有建在山上的修行小屋,以及只剩围栏的夏季牧场,但都无人迹。直到最终抵达山脚的乃龙村,我才算真正告别了这片无人地带。

此后的公路通向地平线,好似一条又平又直的飞机跑道。风向转为侧风,我以40千米的时速放坡而下,虽不用控制速度,但要把握好方向,不然很容易被强风刮到路边的沙地里去。

可好景不长,刚拐了个弯,我就遭遇上超强逆风。狂风裹挟着沙粒在路面游走,好似缕缕青烟,又像一道道水流从脚边掠过,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激流”之中。路旁沙丘遍布,被大风塑成水滴的形状,仿佛一群与我共同逆流而上的鱼。

公路正对着雪山,从喜马拉雅山脉北麓来的气流如野兽般怒吼,似乎要将大地上的一切撕碎。即便我拼命地蹬脚踏与之抗衡,换来的也只是确保自己不往后退而已。短短一千米的路程,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直到道路终于拐向西侧,我才从那如同被“定身”的魔障中解脱。然而,紧接着的侧风同样不好骑,虽然速度上去了,但强风几次都差点将我吹下公路。我只好斜着身子,以压弯的姿势保持平衡,并且尽量靠近马路中央,以留出缓冲空间。

在卓奥友峰脚下这片一望无际的荒漠,我唯一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如果一路都是这样的逆风,那G219国道真心没法骑。毫无乐趣不说,行程也会被无限拉长,每天骑不了几公里,且每一公里都是受虐。但一想到冈仁波齐,我就咬牙说服自己:就算是推,也要把车推过去。

下个拐弯后,风小些了。穿过一个几近废弃的村落,周遭变成茫无涯际的荒漠。一座平顶山横亘前方,几柱龙卷风在山脚缓缓游移,一辆皮卡正沿着孤独的公路驶向大地尽头。万物都被烈日镀上了一层不真切的白色,像是某个夏日的午后,残留的梦境揉碎,洒落于窗台的阳光里,令人恍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线。

本文刊登于《环球人文地理》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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