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赣州过客家年
作者 董强 罗佳阳
发表于 2026年3月

河山添锦绣,星光映万家。马年新春的钟声即将敲响,时代的华章在赣南大地上徐徐展开。这是一幅流动的民俗画卷,是一场穿越千年的文化盛宴,更是一次客家人精神内涵的集中展现。从腊月到正月,从古城到乡野,从神话传说到人间烟火,赣州,这座被誉为“客都”的城市,正以它独有的方式,迎接归家游子与远道宾客。在这片土地上,春节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文化传承、一种情感凝聚、一种乡土守望。赣州的客家年味,不仅镌刻在古老的传说中,也跃动在新春的民俗盛宴里,并在历久弥新的传承中获得新的生命力。就让我们开启赣州客家年的新春之旅,一起欢欢喜喜过马年。

马儿跑来了两座岭

马年说马,自然绕不开赣州这座与“马”渊源深厚的古城。从田螺岭的袅袅炊烟到马祖岩的悠悠钟声,从“忙年”时的飞针走线到正月里“去人家”的温情篮礼,这里的每一处山水、每一项习俗,都浸润着客家人崇先报本、克勤克俭的品格。春节,恰如一幅鲜活至极的市井画卷,在长巷市集的喧嚣与灯火中舒展开来,将千年的历史记忆与延绵不绝的情感,化作客家人代代相传的文化脉搏。

赣州,古称虔州,位于江西省南部,东邻福建、南毗广东、西接湖南,是一座枕水而生、因水而荣的千年古城。蜿蜒流淌的章江与贡江宛如两条碧带,一南一北揽城入怀,并在城西北交汇成碧波荡漾的赣江,携一脉清波浩荡北去。三江织就“六岸环城”的独特肌理,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兴衰起伏。水能载城,亦能覆郭。面对屡屡侵扰的洪患,北宋知州刘彝以天地为纸、智慧为墨,依势建造福寿沟。这套因沟渠形似篆书“福”“寿”而得名的排水系统,至今仍在默默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城。作为连接东南沿海与中部内陆的枢纽,赣州是客家人南迁的重要聚居地,被誉为“客家摇篮”。

赣州城的肌理中镌刻着不少与“马”有关的地名,如东门外长卧守城的马坡岭、因禅意留名的马祖岩……它们不仅是地理标识,更是文化记忆的载体。“三山五岭八景台,十个铜钱买得来……”这首流传已久的赣州民谣,勾勒出古城往昔的地理脉络与市井风情。

相传赣州建城伊始,一匹矫健的马在贡水上游江畔偶遇一只田螺,二者相谈甚欢,约定同赴赣州增添一处胜景,谁先入城,谁便为尊。马主动礼让田螺先行,只见田螺缓缓滚动,半晌未及五尺。马见状笑道:“田螺姑娘,失陪了,咱们赣州城见!”说罢,马扬蹄驰骋而去。而田螺见江中木排顺流而下,便悄然附身其上,很快便漂至城下。恰逢一位妇人在河边取水,田螺顺势滚入水桶,随其入城。妇人回家倒水时发现田螺,信手一抛,田螺便落在城西北处,化作一座山岭,这便是“田螺岭”的由来。那匹马虽四蹄生风,却因山路迂回,赶到东门外时城门已闭。马心想田螺肯定尚在途中,不料岭上传来呼唤:“马大哥,委屈你做个东门卫士吧!”马抬头望去,田螺早已在岭上笑望。马愕然无语,从此长卧东门外,化作一座山岭,这便是“马坡岭”的由来。

一螺一马,一巧一拙,一内一外,田螺岭与马坡岭的传说不仅诠释了地名的由来,更暗含着客家人的处世之道:机变者善借力而行,忠厚者甘守责无悔。正如田螺岭与马坡岭千百年的相望相守,赣州人无论走得多远,心中始终饱含对故土的眷恋之情。

马祖岩的禅意

赣州客家文化的形成,与中国历史上四次北民南迁密切相关。赣州周围群山耸峙,独特的地理优势构成了避乱安民的天然屏障。在客家文化中,山也逐渐升华为守护与坚韧的象征。在重峦叠嶂中,马祖岩虽无田螺岭、马坡岭那般具有传奇色彩,却因唐代禅宗大师马祖道一曾欲在此结庐修行而被赋予幽远禅意。

据《赣州府志》记载,马祖道一禅师原看中此山清幽,欲结庐修行。不料山鬼窥破其心,一夜之间竟筑起寺墙。马祖道一感叹自己修禅未成,竟已被山鬼洞察先机,遂决定迁居他处。尽管马祖道一并未在此久留,但此山却因其得名为“马祖岩”。宋代,马祖岩已成为赣州城的游览胜地,尤以重阳节的登高活动享誉盛名。岩巅佛日峰是俯瞰赣州城的绝佳位置,可远眺郁孤台,近观古天竺寺、江东庙。据记载,当时山间建有尘外、云端、驹岩、一憩、吸江五座山亭供游人休憩观景。马祖岩还保留了丰富的摩崖石刻,原有宋代至清代的题刻八品,但历经沧桑,现仅存四品。

北宋苏轼曾登临尘外亭,写下“楚山澹无尘,赣水清可厉”的壮阔诗句。南宋咸淳年间,赣州知府文天祥数次游历马祖岩,留下“秋风吹日上禅关,路入松花第一弯”的传世名篇。元代时,马祖岩逐渐冷清。明万历年间,僧人悟学与徒弟本慧在佛日峰重建马祖岩寺,香火得以延续。清代后期,马祖岩游人稀疏。20世纪30年代,马祖岩寺僧人募集善款对寺庙进行修缮。

今日的马祖岩,古井清冽甘醇,摩崖题刻默守岁月,静伫如初。登临山巅,仍可见贡水如练,三江交汇,城郭连绵,一如千百年来禅者与诗人所凝望的风景。马祖岩不仅是一座山,更是镌刻于赣州文脉中的深沉印记,以山为体,融禅、诗、史于一炉,终成一座“有故事的山”。

欢聚一堂享团圆

春节是赣州客家人心中最温暖的情感坐标,是团圆之日、祈福之时、迎新之始。客家人过年讲究一个“全”字—全家团圆、全屋亮堂、全心祈福。从腊月到正月,每一个时间点都被赋予仪式感,彰显着客家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传统的守望。据《赣州市志》记载,腊月二十四为“小年”,客家方言谓之“入年驾”;正月初五,客家人算是过完年了,客家方言谓之“出年驾”。据说,正月初五这天是财神爷下凡之日,人们要打扫卫生、迎接财神,祈盼新的一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事实上,客家人年味的酝酿早在冬至时便悄然开始,民间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人们从容备办年货,选年画、写春联、晒腊味;家中蒸酿糯米酒、蜜酒,巧制米果、鱼饼……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年的滋味渐浓,家的氛围愈暖。

灯火长明除夕夜

除夕之日,赣州家家户户焕然一新、热闹非凡:贴春联、挂年画,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年夜饭桌上,欢声笑语与佳肴香气交织;压岁钱则传递着长辈对晚辈的祝福。最具仪式感的莫过于晚辈亲自为长辈奉上一碗热气蒸腾的“年汤”,以朴素的方式践行客家人血脉中的孝道传承。

客家人素来勤俭,平日饮食简单,唯独除夕日的“煮年饭”极为讲究—须一次煮足两日之量,寓意“年年有余”。长辈总会慈爱地说:“香香甜甜,吃上两年。”此俗亦有另一层深意:相传,大年初一米谷神会下界巡查,故不宜动灶煮米。

除夕夜晚,灯火通宵不熄,谓之“照年光”,意在驱散一切晦暗,祈愿来年光明顺遂。旧时还有一俗:在灶膛里小心留存一撮火种,象征家族香火永续、福泽绵延。全家人围坐“守岁”直至子时,共同迎接新岁的福运与安康。

虔敬迎瑞年初一

古代赣州城的正月初一是在庄重的仪式中开启的:家家户户于庭院或厅堂郑重摆设香案,奉上鲜果清茶,点燃红烛高香,随着鞭炮声响震屋宇,全家人依序向天地神明行三跪九叩大礼,虔诚祈愿新的一年阖家平安、万事顺意。

礼成后,一家之主会依照皇历择定“大利”方位,率领家人朝此方向恭敬行走数步,完成名为“出行”的仪式,寓意新年伊始便得吉祥指引,诸事顺遂。如今,这套古礼虽已简化,但吉时“开财门”、燃放长串鞭炮以求“开门红”的习俗延续至今,寄托着人们驱邪纳福、开门见喜的美好愿景。

正月里来走亲戚

正月初二开始,在赣州的乡间小路上便可见扶老携幼、手提竹篮走亲戚的身影。客家人称“走亲戚”为“去人家”,一首穿越数十载光阴的童谣至今仍在人们的记忆里回响:“晃手手、去人家,提的篮子来挨厦……”

竹篮中盛放的礼品表达了客家人的心意:一块沉甸甸的猪肉,6~12个金黄的米粿,两束整齐的页状粉干,还有时兴的靛蓝或碎花布料。若是已出嫁的女儿“归门”,则不能准备单篮,而是“杠盒”相挑,内添阉鸡、彩豆腐、油条、鸡蛋等物品。

客家人十分看重情意的流转,“回篮子”就是一场无声的礼仪对话。亲戚送来的篮中之物,主家绝不全部收下:猪肉留下待客,布料或收或换,米粿与粉干只取三分之二,余下的三分之一连同主家回赠的自家年货,被郑重地重新装满竹篮。这一“去”一“回”,将单方面的赠予化作两家情意的循环。“去人家”大多在正月十五前完成。元宵节一过,年味渐收,但竹篮中承载的醇厚情谊早已融入岁月,历久弥坚。

民俗里的烟火人间

正月里的赣州,浓情流淌,古韵飞扬。从正月初一起,跳傩戏、迎桥梆灯、舞香火龙等传承百年的民俗活动,伴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走遍街巷。

傩戏

历史悠久的傩戏承载着客家人深厚的乡土情结。“中国客家民俗文化之乡”—赣州宁都县的中村傩戏源自3000多年前驱鬼逐疫的傩舞,因演出时必戴面具,故又称“师公脑壳戏”。它既保留着原始粗犷的傩舞跳跃,又融入戏曲的唱白与锣鼓伴奏,形成独具魅力的表演形式。如今,傩戏早已深度融入当地百姓的生活之中。每年正月初二至十六、九月十一至十七,中村傩戏会开启两次盛大的巡演。巡演队伍旌旗引路,唢呐锣鼓齐鸣,声势浩荡。所到之处,村民早早提着盛满香烛、鸡鸭鱼肉和白米的竹篮守候在门前。待“福主”抵达,便热情相迎,更有不少人家邀请傩戏班入户表演,借“禳神”之机共享欢庆。

在这片土地上,傩戏不仅是观演艺术,更是与家族紧密相连的精神仪式。它在锣鼓声中巡游百村,在香火缭绕里守护万家,成为客家人精神世界中鲜活的文化印记。

桥梆灯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宁都迎来狂欢高潮。夜幕降临,马头村、曾坊村等地的民众将自家准备的梆灯连接起来,形成一条长达数百米的火龙。

18时,以第一声地铳为号,各家点燃烛火;18时30分,两声铳响,新添丁户将灯抬至族祠集合;19时,三铳连发,游灯正式开始。火龙遍巡田园、山岗与古迹,最后上演精彩的“追灯”:扛灯的汉子们以龙首追逐龙尾,盘旋翻腾,在田野间画出炽热而圆满的圆圈,寓意团圆美满。这条游动了数百年的火龙,早已超越简单的民俗表演,成为客家人的精神图腾—每一盏灯都不可或缺,共同汇成一条完整的长龙,象征着团结的宗族共同体。

桥梆灯的深层文化密码藏在宁都的方言里,“灯”与“丁”同音,本质是对人丁兴旺、血脉赓续的祈愿。正如宁都百姓所言:“生了头胎,梆子上的首尾灯都是红色;无论添的是男是女,都会为娃儿点一梆灯。”

香火龙

在赣州的龙南市、寻乌县等地,香火龙以独有的烟火气息,成为年节里动人的风景。村民们用稻草扎出龙身,再将成千上万的香支密密地插满龙首、龙身与龙尾。待香火点燃,一条由星光织就的长龙便在暗夜中苏醒。

锣鼓声中,香火龙开始巡游。它走家串户,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取下龙身上燃尽的旧香,换上新点燃的香支。这不仅是简单的香支更换,更是吉祥的传递与承接。巡游往往持续数小时,直至深夜,香火龙才在热烈的礼花与鞭炮声中“游”回祠堂。此时,长龙身上的香火渐次熄灭,仿佛星河隐入天际,而人们的祈愿也随青烟上达天听。

香火龙的表演蕴含一套完整的仪式,即起龙、舞龙、放龙、送龙,而独具特色的“呼龙”之声则贯穿始终,与鞭炮声、锣鼓声合奏出热烈的交响曲。香火龙的常见队形有“团龙”“四柱落井”“黄龙缠柱”等。在舞龙人的默契配合下,这条长龙时而盘绕、时而舒展,承载着客家人对光明与吉祥的集体想象。2008年,龙南香火龙被列入江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餐桌上的客家味道

客家年味既体现在热闹的民俗活动里,也蕴藏于香味四溢的传统美食中。如以米、糖、芝麻等为原料精制的客家烧果子,口感酥脆香甜,是不可或缺的待客茶点;大余南安板鸭以独特的加工工艺著称,皮酥肉嫩,咸香适口,是令人垂涎的特色菜肴;全南客家熏鸡则沿用古法手工制作,色泽金黄,肉质酥软,是难忘的年节味道。这些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美食制作技艺,与上犹九狮拜象、章贡高跷、古陂狮舞等民俗活动共同构筑起赣州客家年节的文化图景。

太阳斋

在客家传统年俗中,大年初一有吃素不吃荤的习俗,多以青菜、豆腐净口净心,祈愿一年无病无灾、清净安宁,人们称其为“太阳斋”。此外,客家方言中“斋”与“灾”谐音,食斋亦被赋予“消灾”的吉祥寓意,祈愿新年平安顺遂。这一习俗至今仍在延续,成为独有的客家文化印记。

过水溜

在客家人的新年餐桌上,寓意吉祥的“过水溜”(又名“年豆腐”)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客家人钟情于豆腐,因“腐”与“福”谐音,品尝豆腐便有了纳福迎祥的美好寓意。这道菜的独特风味,从选料与制作工艺上便可见一斑。选料时,常会在上好的黄豆中加入一定比例的黑豆一同打磨制成豆腐,这不仅使味道更加醇厚,也提升了菜品的营养价值。制作“过水溜”时,先将磨好的新鲜白豆腐切块或切片,投入滚烫的油锅之中;待豆腐两面炸至金黄、外焦里嫩时便迅速起锅,此时掌握火候就显得至关重要—豆腐并不需要完全炸透,目的在于保留豆腐内部软嫩的口感。“过水溜”的点睛之笔在于最后的“过水”工序,也就是将半炸的豆腐捞入碗中,拌上盐、酱油、辣椒、蒜末、葱花等配料,再冲入滚烫的开水。开水的浸泡不仅瞬间激发出佐料的香气,更能中和豆腐里热油的燥气,使水与油的风味完美融合。一碗热气腾腾的“过水溜”被端上年节餐桌,一家人围坐分享,品尝的不仅是食物的美味,更是唇齿间弥漫开的浓浓年味。

可以说,赣州客家年味菜以独特的风味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而闻名,所用的食材都是人们珍视的本地风味,不仅承袭了中原古风,更深深浸润着赣州的山水灵气,是赣州客家人舌尖上的共同记忆。

年味,是寒冬里渐浓的暖意,是客家村落里弥漫的独特烟火气息。赣州客家年味,是围屋里满溢的家庭温暖与亲情,是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家族凝聚力。如今,赣州客家年味也融入了新的元素,过年的方式变得更加多元。但无论如何变迁,客家年味始终是客家人心中最温暖的牵挂,激励着每一个在异乡拼搏的客家人勇敢去追寻心中的光,去传承客家先辈们的坚毅与勤劳。

本文刊登于《百科知识》2026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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