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民间流传着众多仙人传说，《列仙传》《神仙传》《搜神记》等古籍中便有不少记载。这些传说与仙话有着密切关系，肇始于先秦时期，对后世的信仰观念、社会习俗以及文学创作等诸多方面，都曾产生过一定的影响。

《列仙传》是一部较早流传的仙话之书，记录了上古至汉代的仙人传记故事。在《列仙传》之前，据说秦大夫阮仓已经撰写了《仙图》，记录了数百位传说中的仙人事迹。《列仙传》卷下赞曰：“余尝得秦大夫阮仓撰《仙图》，自六代迄今，有七百余人。”葛洪《神仙传》自序也说：“秦大夫阮仓所记，有数百人，刘向所撰，又七十余人。然神仙幽隐，与世异流，世之所闻者，犹千不得一者也。”葛洪认为，神仙之事过于玄妙，不为普通世俗之人所了解，书中记录的不过是少数仙人故事而已。按照葛洪的说法，刘向应该是《列仙传》的作者。他认为刘向博学多才，是汉代有名的儒士贤人，其记述的神仙之事必定是真实存在的。其实，关于《列仙传》的作者与成书时代，历来争议颇多。譬如宋代有学者就提出，传世的《列仙传》文本并非刘向撰作；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则认为，作者“非六朝则三国无疑也”。现代学者多赞同《列仙传》是西汉末年刘向汇集整理当时的神仙传说，而撰写了此书这一说法，也有学者认为该书主体内容为东汉作品。

《列仙传》中记载的仙人，主要有三种类型，分别为天仙、地仙、尸解仙。天仙是飞升之仙，是修仙的最高境界，属仙之上品。地仙居于名山、长生不老，历代皆有，较为普遍，属仙之中品。尸解仙是肉身离世，蜕化而成仙，是仙之下品。这三种仙人在书中均有不少例证，各有生动的修行经历与成仙结局。

《列仙传》卷上首先介绍了赤松子，这是传说中名气很大的古仙人。《楚辞·远游》与《韩非子·解老》等典籍都提及赤松子，可见其传说在战国时代就已颇有盛名。在汉代仙话中，赤松子的名气更大了。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记载，汉初重臣张良上疏乞休说：“‘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刘安《淮南子·齐俗训》说：“今夫王乔、赤诵子，吹呕呼吸，吐故内新，遗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云天。”这里所说的赤诵子，也就是赤松子。《淮南子·泰族训》又说：“王乔、赤松去尘埃之间，离群慝之纷，吸阴阳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蹀虚轻举，乘云游雾，可谓养性矣。”王充《论衡·无形篇》说，传言“称赤松、王乔好道为仙，度世不死，是又虚也”。这些记载都说明了赤松子的声名与影响。王充是有真知灼见的无神论者，不相信成仙可以不死之说，认为这类说

法是虚言。但仙话在汉代已经广为传播，纵使像王充这样理性而冷静的批判，也未能阻止求仙风气的蔓延。

那么赤松子究竟有什么故事呢？《列仙传》中说：“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往往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高辛时，复为雨师。今之雨师本是焉。”由此可知，赤松子本是神农时的雨师，能呼风唤雨，常和西王母交往，还曾与炎帝少女相恋，二人一起成仙。后来的《搜神记》卷一与《艺文类聚》卷七十八等，也都转载了赤松子的相关故事。

《列仙传》中还有古仙人王子乔的记载：“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余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亦立祠于缑氏山下，及嵩高首焉。”王子乔或称王乔，是春秋后期的一位历史人物。据史籍记载，他是周灵王太子，名晋，故又称太子晋，聪慧过人却英年早逝。他升天成仙的传说或许在战国时代

就已流传，譬如《楚辞·远游》中就说：“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到了汉代，王（子）乔成了传说中的古仙人，常与赤松子并称，颇具盛名。《淮南子》《论衡》《潜夫论》等典籍中，均有关于王乔传说的记载。

汉代另有一位同名王乔的仙人，譬如应劭《风俗通义·正失篇》就记载：“俗说孝明帝时，尚书郎河东王乔迁为叶令，乔有神术，每月朔常诣台朝。帝怪其来数而无车骑，密令太史候望。言其临至时，常有双凫从东南飞来。因伏伺，见凫，举罗，但得一双舄耳。使尚方识视，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后来王乔说天帝召他，沐浴仙去，“百姓为立祠，号叶君祠……言此令即仙人王乔者也”。《搜神记》卷一也有相同记载：“汉明帝时，尚书郎河东王乔为邺令，乔有神术，每月朔，尝自县诣台。”他能将所穿之舄化为双凫，飞往京城。《后汉书·方术列传》也记载了王乔之事，称其为东汉显宗时的河东人，任叶令，有神术，“或云此即古仙人王子乔也”。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十一也记载了这位王乔的传说；卷二十三则记载，河南商丘有汉末蔡邕所撰之《仙人王子乔碑》，这也反映了河南地区有关古仙人王子乔的传说，以及相关仙话传播与遗迹留存情况。

蜀中亦有一位王乔，高诱注《淮南子·齐俗训》说：“王乔，蜀武阳人也，为柏人令，得道而仙。”南朝萧梁李膺《益州记》（亦作《蜀记》）亦载，武阳“县有王乔仙处，王乔祠今在县”。常璩《华阳国志》卷三记述犍为郡时说：“武阳县，郡治。有王桥、彭祖祠。”注释称，传说彭山县北四十里的北平山，便是王乔升仙之地。《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五也说：“王乔，犍为武阳人也。武阳有北平山，在益州南一百四十七里，高一千三百丈。上有白蝦蟆，谓之肉芝，食者长生，非仙材灵骨，莫能致也。乔好道，望山朝拜，积十余年，登山感致，因得食之，身轻力倍，行及走马。后为柏人令，遂于东巏山得道。今武阳有乔仙祠。”武阳是秦朝设置的县，故城在今四川彭山东。按照唐代杜光庭《王氏神仙传》中的说法：“王乔有三人，有王子晋王乔，有叶令王乔，有食肉芝王乔，皆神仙，同姓名。”有学者认为，实际上还有越人王乔，也就是说，见诸文字记载的王乔，至少有四位。其共同点是都有神术，都被称为古代得道成仙者。四位王乔中，由于王子晋名头最大，逐渐取代了越人王乔，于是后世之人一般只知道周代的王乔。

从考古出土资料看，汉代画像中已有对仙话传说故事的描绘，譬如骑鹿或驾鹿车的形象，很可能便是仙人王子乔。河南邓州学庄村出土的吹笙引凤画像砖，因有明确的榜题文字，有学者认为，其形象地反映了周太子王子乔升仙的故事。

《列仙传》还记叙了安期先生的故事，称其曾与秦始皇相见：“安期先生者，琅邪阜乡人也。卖药于东海边，时人皆言千岁翁。秦始皇东游，请见，与语三日三夜，赐金璧度数千万。出于阜乡亭，皆置去。留书以赤玉舄一双为报。曰：‘后数年，求我于蓬莱山。’始皇即遣使者徐巿、卢生等数百人入海，未至蓬莱山，辄逢风波而还。立祠阜乡亭海边十数处云。”安期先生或称为安期生，也是秦末汉初一位颇有名气的古仙人。司马迁《史记》中多处提及安期生，《乐毅列传》中记载：安期生的老师是河上丈人，传授其黄老之道；安期生后来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是汉相国曹参的老师。《史记·封禅书》说：汉代方士李少君对汉武帝自称，曾在海上见过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李少君称安期生是自己的老师，因此获得了汉武帝的尊敬。安期生的传说由来已久，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秦始皇都曾派人入海访求，希望见到安期生并获得仙药，却没有人能够抵达海上仙山。汉武帝也派人访求安期生，最终同样毫无所得。

此外，《太平御览》等典籍也记载了一些关于安期生的典故传说；明代刘伯温《郁离子》中也记载了一个故事：“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公见而慕之，谓其神灵之在刀焉，窃而佩之。行，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安期生是仙人，要真正学到他的本领，确实并非易事。值得一提的是，《西京杂记》卷三早就记载有东海人黄公的故事，说他“少时为术，能制蛇御虎”，年老之后，又饮酒过度，最终被虎所杀，“三辅人俗用以为戏，汉帝亦取以为角抵之戏焉”。在出土的汉代画像石上，也常有这个故事的画面。

《列仙传》还记载了萧史与弄玉相恋并一同成仙的故事：“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故秦人为作凤女祠于雍宫中，时有箫声而已。”《艺文类聚》卷七十八转载了这个故事。而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述，萧史生于周宣王时，在终南山遇见异人，学到长生之术，并练习吹箫。后来他游历到秦国，秦伯为女儿择婿，便将女儿弄玉嫁给了萧史。

《太平广记》卷四对此也有生动的记载：“萧史不知得道年代。貌如二十许人。善吹箫作鸾凤之响。而琼姿炜烁，风神超迈，真天人也。混迹于世，时莫能知之。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公以弄玉妻之。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吹箫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居止其上，不饮不食，不下数年。一旦，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秦为作凤女祠，时闻箫声。今洪州西山绝顶，有萧史石仙坛石室，及岩屋真像存焉，莫知年代。”通过这些记载可知，萧史也是传说中一位名气颇大的古仙人，他与弄玉吹箫引凤、升天而去的故事广为流传，被很多典籍转载。后世成语中的“乘龙快婿”，以及“萧史乘龙”“弄玉吹箫”，都是出自这个传说的著名典故。

《神仙传》是晋朝葛洪撰写的一部著述。葛洪（284—364），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郡（今江苏句容）人，出身于官宦世家。葛洪的伯祖父葛玄是三国左慈的门徒，道行高深，传说他能将口中的米饭变成蜜蜂，且是一位炼丹高人，被称为“仙公”。葛洪年轻时便学习道术，偏好神仙养生之学，曾隐居罗浮山，修行炼丹、著书讲学。

葛洪相信有神仙存在，他撰著的《神仙传》中，讲述了很多仙境与仙人的故事。有些故事十分奇妙，譬如费长房与卖酒老翁的故事，就富有传奇色彩。《后汉书·方术列传》记载了费长房与卖药老翁入壶饮酒的传奇故事。葛洪将费长房遇见的卖酒老翁称为“壶公”，并在《神仙传》中对这个故事进行了新的构思与叙述。其文曰：壶公者，不知其姓名也，入市卖药，人莫识之，治病皆愈。常悬一空壶于屋上，日入之后，公跳入壶中，人莫能见，唯长房楼上见之，知非常人也。后来，费长房随壶公跳入壶中，进入了仙宫世界。壶公传给费长房封符一卷，称带着这卷符可以主宰鬼神，还能用来治病消灾。随后，壶公让费长房骑竹杖返回，原来那竹杖竟是一条青龙。费长房后来惩治恶鬼，为东海消除旱灾，而且“房有神术，能缩地脉，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壶公的故事构思十分巧妙，“壶中天地”成为众人向往的奇妙仙境，因此传播甚广，扩大了道家与仙话的影响。壶公不仅有道术，还擅长治病，后世所谓“悬壶济世”的典故，便来源于此。这个传说故事还被其他很多古籍传抄引用，或加以补充修改，说法不一。关于壶公的姓名身份，也因此有了多种说法。但故事主题始终一致，其中蕴含着对逃避尘世喧嚣、求道得仙的向往，获得了众多文人的赞赏，成为经常被引用的典故。武则天《升仙太子碑》中，就提到了“从壶公而见玉堂”的故事。

值得一提的还有王方平与麻姑的传说，这是魏晋时期民间传说中较有影响的两位仙人，其故事最早见于《列异传》，但记载比较简略。葛洪撰著《神仙传》时，增添了故事情节，对其进行了较为详细的叙述。《神仙传》卷二记载：王远，字方平，东海郡人，由举孝廉入仕，任为郎中，升为中散大夫。王方平精通五经，学识比较渊博，对天下兴衰变化、九州吉凶祸福之事，能先知先觉，了如指掌。后来辞去官职，入山修道。

王方平隐居乡间后，派人去请麻姑，询问她能否抽空前来一叙。信使回报说：麻姑向您请安，自上次相见以来，已经五百年了，她要先去蓬莱巡视一番，随后马上就前来拜见您。过了两个时辰，麻姑果然来了。她是位容貌秀丽的女子，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王方平起身相迎，麻姑拜见后说，上次接待以来，她已见到东海三次变为桑田。随后，二人共饮美酒，王方平还留下符篆给众人，用来禳灾治病。《神仙传》卷七也讲述了王方平与麻姑相见的情景，饮酒欢聚，宴毕，王方平与麻姑驾云升天而去，吹箫打鼓的音乐一路相随。而“沧海桑田”“东海扬尘”这两个典故，也来源于麻姑的传说。在中国民间的传统信仰中，麻姑是著名的道教神仙，有传说称麻姑会在三月三日为西王母祝寿，在绛珠河畔以灵芝酿酒，因此旧时为女性祝寿，多绘制手捧仙桃的麻姑画像，称之为“麻姑献寿”，寓意吉祥美好。古代还有《麻姑献寿》的宫廷戏目。

随着麻姑传说的广为传播，麻姑成为道家尊崇的女仙，其故事常被人津津乐道。杜光庭《墉城集仙录·麻姑传》中，也记录了麻姑的传说故事。一些地方还有与麻姑相关的传说遗迹，称之为麻姑山、麻姑洞、麻姑庙，在一些野史笔记中也有多种相关记载。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记载：“济阳山，麻姑登仙处，俗说山上千年，金鸡鸣，玉犬吠。”唐代颜真卿《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云：“按《图经》，南城县有麻姑山，顶有古坛，相传云麻姑于此得道。”宋代洪迈《夷坚志·丙志》卷四说：“青城山相去三十里有麻姑洞，相传云亦姑修真处也”。这些记载中所说的遗迹，大都是托名麻姑而来。

麻姑因是亲眼见过“东海三为桑田”的仙人，是道家传说中的长寿不死者，因此后世多以麻姑象征长寿。至迟在明代，就已有画工创作的“麻姑献寿图”；清代则有多种版本的《麻姑献寿》年画，成为人们喜闻乐见的祝寿与贺年礼品。

（作者系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