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世纪30年代初,郑振铎先生写过一篇优美别致的文章,题目作《蝴蝶的文学》,文中写道:
春送了绿衣给田野,给树林,给花园,甚至于小小的墙隅屋角。小小的庭前阶下,也点缀着新绿。就是油碧色的湖水,被春风潾潾地吹动,山间的溪流也开始淙淙地流动了。于是黄的、白的、红的、紫的、蓝的,以及不能名色的花开了;于是黄的、白的、红的、黑的,以及不能名色的蝴蝶们,从蛹中苏醒了,舒展着美的双翼,栩栩在花间,在园中飞了;便是小小的庭前阶下,只要有新绿的花木在着的,只要有什么花舒放着的,蝴蝶们也都栩栩的来临了。
蝴蝶来了,偕来的是花的春天。……
在如此一番洋洋洒洒、绘声绘色的描写之后,笔势一转,郑先生谈起了蝴蝶与文学的关系:“蝴蝶在我们东方的文学里,原是具有异常复杂的意义的。”文中先是引了南朝梁刘孝标(应为刘孝绰)的《咏素蝶》诗句:“出没花中见,参差叶际飞。芳华幸无谢,嘉树欲相依。”接着还征引了许多印度和日本文学中描写蝴蝶的作品。实际上中国古代文学,特别是韵文文学中描写蝴蝶的作品,历代不乏,即便是南朝梁也不止刘孝绰一人,简文帝萧纲也有《咏蝴蝶》诗,其中有句云:“复此从凤蝶,双双花上飞。寄语相知者,同心终莫违。”由双双对对翩飞的蝴蝶,隐喻了忠贞不渝的人间爱情。南朝齐的谢亦有“花丛乱数蝶,风帘入双燕”的名句。诗入唐代,咏蝴蝶诗更是不胜枚举,除却化庄生梦蝶之典故的句子,如李义山“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锦瑟》)一类非专写蝴蝶的作品之外,大诗人中咏蝴蝶诗可谓屡见不鲜。李太白《长干行》中有句: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这是何等美的意境啊!太白还有一首题作《山人劝酒》的乐府诗,虽非专写蝴蝶,其中的两句也非常美:“春风而来为阿谁?蝴蝶忽然满芳草。”杜甫也不时写到蝴蝶,多为即景之妙笔点染,疏朗中见神采飞扬:“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曲江二首》其二)又:“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江畔独步寻花》)晚唐于濆有一首《对花》诗,将蝴蝶与燕子对立反衬,写出了蝴蝶的贪恋繁华与燕子的依依可人,颇有意趣:
花开蝶满枝,花谢蝶还稀。
唯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
于濆是晚唐关心民瘼的现实主义诗人,其诗往往意在隐喻,以冷峻的笔触揭示出当时的社会矛盾,尤擅于以强烈的对比和情境的反转,突现出种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如在题为《感事》诗中,以“高楼歌舞”与“茅屋啼饥”揭示了官僚豪门与底层庶民的贫富悬殊。在其《辛苦吟》中有句:“垅上扶犁儿,手种腹长饥。”诗人以农夫手与腹之间的反差,寄寓了内心的愤愤不平。蝴蝶在这里意象的确复杂,它不仅贪恋繁华,也是求益趋利者,一旦繁华逝去,无利益可图,便抽身而去,以至无影无踪。这分明是以自然现象喻指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映照了晚唐社会世风与人际关系的衰微。燕子的不弃旧巢则与蝴蝶的远离花树判若云泥,其中隐含着诗人的道德理想,即贫贱不能移的传统观念。晚唐战乱频仍,经济衰落,民生凋敝,士人与底层民众同样贫困化。诗中燕子依归旧家,可视为寒士阶层被社会边缘化后发自内心的深情感慨。小诗虽短,却有一以当十、尺幅千里之功。语言的口语化,近乎朴拙,“唯有”二字,猛然突转,完成了寥寥20字即起承转合的过渡。
唐诗中专题蝶诗数量有限,徐夤(亦作寅)的一首《蝴蝶》是通篇写蝴蝶的:
不并难飞茧里蛾,有花芳处定经过。
天风相送轻飘去,却笑蜘蛛谩织罗。
与于濆一样,徐夤也是唐末的诗人,所不同的是徐夤此诗中的蝴蝶形象完全是正面的,其所象征的人格精神也是超凡脱俗的。
“不并”,即是不能,这里有茧蛾不能与高飞的蝴蝶相比并之意。茧里蛾隐喻的是被世俗风气所束缚的生命形态,譬如科举仕途及官场倾轧的无情争斗等;而蝴蝶则象征着超脱旷放的自由意志和逸出陈规旧习的个性抗争。徐夤在一首《路旁草》中写道:“楚甸秦原万里平,谁教根向路旁生。轻蹄绣毂长相蹋,合是荣时不得荣。”道出了唐末士人被边缘化的愤懑和牢骚。既不得荣,莫如远离轻蹄绣蹋(喻官宦豪强),在天地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地生长。徐夤多才名,长于诗赋,但“事与时违不自由,如烧如刺寸心头”(《恨》)。他“未游宦路叨卑宦,才得名场得大名”(《自咏十韵》)。可见其不随时流、桀骜不驯的品格。这首诗中的蝴蝶形象,正是诗人人格精神的写照。不同于飞不高且作茧自缚的蛾儿,凡有花处必皆驻足,却不留连。“天风相送”句,有顺应自然之意,嘲蛾儿,笑蜘蛛,隐约是对世俗陋习和官场中机心叵测、构置罗网的厌恶。谩,这里有欺蒙与徒劳之意。徐夤仕途偃蹇,又愤世嫉俗,以诗笔拟人事,借蝴蝶的自由飞翔以摅胸臆,流露出庄子《逍遥游》中追求个体精神自由的渴望。总之,此诗以象征与隐喻胜场,极饶理趣,是咏蝶诗中个性鲜明的佳篇力作。徐夤是唐代诗人中写蝴蝶诗最多的一位,有律、绝各一组。在其另一首《蝴蝶》诗中有一联也很有意味:“一枝浓艳留教住,几处春风借与飞。”写惜春之情别具一格。
晚唐诗僧齐己写有一首五言排律,通篇不见蝴蝶二字,却处处可见栩栩飞舞着的蝴蝶形象:
何处背繁红,迷芳到槛重。
分飞还独出,成队偶相逢。
远害终防雀,争先不避蜂。
桃蹊牵往复,兰径引相从。
翠裛丹心冷,香凝粉翅浓。
可寻穿树影,难觅宿花踪。
日晚来仍急,春残舞未慵。
西风旧池馆,犹得采芙蓉。
此诗描写精微细腻,如同一幅活动起来的工笔画。“背繁红”,显现的是蝴蝶的背影,既写出了烂漫的花丛,又隐约勾勒出迷离飘忽的蝶影,意境迷茫,出语不凡。蝴蝶翩跹,飞过重重阑干。接着连续用“分飞”“成队”“穿树”“舞未慵”等一系列动作以及“桃蹊”“兰径”及“旧池馆”等场所,交替写动与静,描绘出蝴蝶形形色色的姿态。“翠裛丹心”与“香凝粉翅”则以冷暖色调对比,丰富了画面的色彩变化,妙在工笔与写意兼容。全诗字句通俗晓畅,介在形与神、动与静、雅与俗之间。蝴蝶的既“可寻”又“难觅”,恰似禅宗随缘度年华、自在洒脱的人生态度,而“远害”与不争先则与佛家既修行但又“不离世间觉”是相通的。齐己诗与寒山、拾得近似,看似浅谈平白,实则寄托遥深,这首《蝴蝶》诗以蝶迹比况人生,且隐喻了蝶影禅踪。
(二)
宋诗中咏蝴蝶的短诗颇多,如王安石的《蝶》诗中有句:“翅轻于粉薄于缯,长被花牵不自胜。”苏轼也有“涧草岩花自无主,晚来蝴蝶入疏帘”(《留题延生观后山上小堂》)的清空研炼之句,虽非全诗写蝴蝶,然不加藻饰,独具神韵,将延生观后山的环境描绘得清幽静谧。释行海的《蝶》诗也不着蝶字,却写出了蝶的动势:
三三两两舞春暄,玉翅香须更可怜。
拂草巡花情未定,又随风絮过秋干。
蝴蝶飞舞,原是无一定之规的。自在逍遥,优哉游哉。诗中的蝴蝶不仅仅是春天里的陪衬,而是以其生命的律动增添了春天的复苏之美。一首绝句,短短二十八字,捕捉到了春日蝴蝶活泼灵动的瞬间姿态。可怜,此处是可爱之意。这位方外诗人对小生灵的格外怜爱和倾情关注,大有禅意在其中,即在细枝末节中见性灵,于幽渺旷远中顿悟。蝴蝶凌空,轻盈、自由,随性而率意,其令人捉摸不定的行踪,与自如洒脱的人生态度暗合,亦与宇宙精神的自然而然浑然一体,因此诗人不仅是在咏物,更是在吟哦一首鲜活的生命之诗。
陆放翁也有一首题作《蝶》的小诗,写凭窗观蝶,柔情绮思,隽永可诵。蝴蝶是春天的使者,大自然的精灵,美丽的舞者。年光,亦作韶光,即指春光。蝶尚小,大约是初春时刚刚出蛹未久吧?深黄浅黄,既指蝶也指花,是迎春还是黄蔷薇?未可逆料。静静地嗅着花气,看着蝶舞,何其美且乐也:
庭下幽花取次香,飞飞小蝶占年光。
幽人为尔凭窗久,可爱深黄爱浅黄。
周密的《野步》,即景写田园风光,宛如画境:
麦陇风来翠浪斜,草根肥水噪新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