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作者 尚未
发表于 2026年3月

尚未

尚未,本名李艳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中短篇小说见于《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长城》等刊。获首届河北文艺贡献奖,并有报告文学创作见于《人民日报》等。

我欠了一屁股债。

债,这个人类的孽子,本来无形,却能硬化成有形的、冰冷的石头,压得人肉身弯曲,乃至灵魂也日渐变异——虱子多了不痒?当然不会痒,已是敲骨吸髓的痛了。生活一下子变成银幕上的黑白投影,而我,则是那个在昏暗晨雾中踽踽独行的背影,斜风削肩,落叶击面,看着很可怜,很虚无,很不该存在……即便身处盛夏,我也常会从寒冷的噩梦中惊醒,小腿肚子冷到抽筋,揉搓许久,才从濒死的体验中缓过劲儿来。

不过,人毕竟还活着,还能动。

微信钱包里,还剩二百三十七块钱,这些液晶显示下的数字越来越小,但它们击垮的只是我的心,我的外表仍与过去别无二致。这个冬日下午,我带着干瘪的虚拟数字,走进城南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市场,看上去像个日进斗金的成功人士。其实吧,钱这种东西,看用在哪儿,若仅是为了糊口,根本不会令人走投无路,若是为了其他,为了木盆变木屋、木屋变别墅,或是用来与捉摸不定的命运做抗争,那一切就难说了。

偌大的市场内,各种气味杂糅在一起,头顶似乎隐藏着一个硕大的罐子,正在倾泻来自乡村、田野、山峦的气味,各种调料干货的味儿,农副产品和土特产的味儿,活鸡活鸭的味儿,让我这个出自农村的中年人忍不住打喷嚏的同时,又感到格外熟悉、亲切、舒适,犹如寒冷子夜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被这些味道裹挟着,我来到一处摊儿前,几经挑选,买了一只不锈钢材质的烧烤炉子,很小,敞口也就A4纸那么大,适合一个人烤串、烤肉,又买了几斤炭、两块塑料包装的红色固体酒精块。

“老板很会挑东西,咱家的质量都杠杠的!”谢顶的胖店主习惯性逢迎着。

“你才是老板,我只是个打工的。”我笑着掏出手机。

“您这面相,这气色,这魁梧身板儿,现在不是将来也是个大富翁。”胖店主继续无原则地奉承,且将印有收款码的牌子举到我眼前。

“别说,我还真是个大负翁!”我哈哈大笑,刚要扫码,又停住,“那块铁板多少钱?”我指着胖店主身后货架的最底层问。那里,随意扔着块厚铁板,不大,长宽跟烧烤炉子差不多,约有一厘米厚。

“您买它干吗?”

“正好用得上。”我说。

“三十?”

“二十。”我说。

“二十五。”

“你放着也是放着。”我说。

胖店主眼珠一翻,弯腰将那块铁板拎起,轻轻放在柜台上,“说得对,卖!”

我的心却一沉,像这铁板压在了心底。

从市场出来,午后的阳光正淡薄、懒散地涂抹着世界,令一切显得灰扑扑的。目之所及,几条同样灰不溜秋的身影正快步奔向各自目标,渐次消失在店铺、车中与拐角处,我则慢悠悠来到自己那台黑色老款SUV前,打开后备厢,将买来的东西摆放妥当,正准备上车,忽然想到还差点啥,于是又锁了车,朝路边一家便利店而来。

是个女老板,长得白白嫩嫩,不丑,就是眼神有些呆。

“有没有度数高的……便宜酒。”我问。逛农贸市场时的气度,在这家小店不翼而飞。

果真,女老板的三白眼中有异样情绪掠过,但如今生意不好做,她没敢将那种情绪用言语表达出来。“有。”女老板慢悠悠站起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瓶绿色玻璃瓶的白酒。“三十。”她说。

“花生米多少钱一斤?”我又问。

“十块。”

“来一斤。”我扫码付了四十七块钱。此刻,我已身无分文。

“多了七块。”女老板诧异。

“那七块帮我兑成现金。”我说。

女老板的三白眼咕噜一转,又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动两下,还是忍住了,很不情愿地将一张五元票和两张一元票扔在柜台上。我没理会她,抓起钞票,拎着东西出了门。大街上,人还是那么少,好像造物主为了节约资源,压根儿没设置那么多的NPC角色。哎,哪怕世界真是虚拟的,对此刻的我而言,山穷水尽的感觉却实实在在。心里苦笑一下,我来到车旁,开门上去,将酒和花生米放在副驾座位上,启动了车。油表显示,我的旧车装满了新油,我的旧手机不仅有话费,电量也是满格,车上还放着我刚买的这些东西……人和车驶离原地的一刹那,我内心的虚空感已被这几样小东西填满。

出了城区,路上跑的车开始肆无忌惮起来,若不是隔段距离有测速探头,想来这些车都会狂飙——我不急,没有急事在前面等着我,更没有佳人盼我早归,不紧不慢才是我目前该有的状态。

已是深冬,但白日里气温仍在零上,有些避风处的树,叶子稀稀拉拉的并未落光,与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相比,反而更显得窝囊、凋敝。小时候,老家的冬天奇冷,堂屋的水缸里常常冻出厚厚的冰,需要用斧头砸,才能舀水;半夜里若是炕地炉灭了,头顶露在被窝外面,感觉头发丝都会被冻住。才几十年,一切变化就这么大吗?

过去和现在,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车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又一个村子后,被我缓缓地踩停了。

路旁,有个蹬三轮拾荒的老汉也停止了动作,扭头呆呆地望着我的车。我降下车窗玻璃,眯着眼看他,他也眯起浑浊的双眼看我,目光茫然、慈祥。

“这个村的?”我指着不远处蹲在旷野里的土色村庄问。

“不是。”老汉答。

“可远?”

“还在大山里。”

“拾破烂可还好干?”我又问。

老汉摇头,下巴上那绺枯须在风中瑟瑟抖动,看上去更冷。我打开车门,下车来到他身边,一股旧棉絮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不禁咳嗽了几声。

“我这里还有七块现金,留着也没用。”说着,我从兜里摸出那三张皱巴巴的纸票,快速塞进老汉的衣兜。没等他反应,我已经开车继续向前,朝远处的黛色山峦驶去。我甚至没从后视镜回望他一眼。

路越走越憋屈,像我的人生。

最初,要隔上一段距离,才会冒出一座憨憨呆呆的蘑菇般的村庄,后来,干脆就是在村庄内穿行了,我放慢了车速。现在的村子,几乎都是老弱居多的空心村,但也要提防突然从巷子口窜打出的猫猫狗狗。其实,我没有目标,只是盲目地任凭心性指路。本想用手机导航,又觉得很没必要,没目标,心反而是宽阔的。老车载着我不紧不慢地驶离村庄,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大山,在山道上小船般起起伏伏一阵后,有汪亮晶晶的大水,出现在前方。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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