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林
许冬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当代文学硕士。散文作品发表于《十月》《散文》《芙蓉》《四川文学》《青年文学》等刊物,转载于《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刊物和年选。出版散文集《外婆的石板洲》《海棠寂静》《忽有斯人可想》等20部作品。入选鲁迅文学院第四届“培根工程”青年作家培养计划。
槐花
槐花开时,枝间的叶子已经厚起来。那些白花在碧色的叶子间开得起起伏伏,像浪花溅落在礁石间,仿佛有哗啦啦的明亮的声音。
在种类繁多的槐树家族里,我们比较熟悉的那几种槐树,有春暮开白花的刺槐,有盛夏开淡白淡黄小花的国槐,还有一种在春末夏初开紫色花朵的毛洋槐。只是,刺槐和国槐都属落叶乔木,而毛洋槐则属落叶灌木。从花色上看,毛洋槐的紫花妖娆艳丽,有节日的繁华之感,在春末夏初的季节里最为抢眼。而刺槐和国槐的花朵一派简洁的白色乃至淡黄色,花色清丽,它们虽美,但到底显得家常一些——即使白得像月光,但月光年年月月都可见,还是家常得很。
记忆里,每到春暮天,我的父亲总喜欢采摘槐花回家,母亲用清水将槐花简单濯洗,便开始制作各种槐花美味。米饭上蒸槐花,盛在碗里,白生生胖乎乎的饭粒上贴着柔润洁白微微透点淡黄色的槐花,煞是好看。低头嗅闻,谷类煮熟后的沉实香味里又缭绕着花朵的淡淡清香,吃一口,饭粒在唇齿之间滚动,都像是穿了一件薄薄的微甜的裙子。槐花炒鸡蛋也是这个季节餐桌上的一道村野佳肴,吃花像是在吃春天,让人觉得寻常朴素的乡下小日子也被诗意地装饰了一番。
但,同样的白槐花,也有区别。这个用来丰富味蕾的可食用的槐花是刺槐的花,而那个早早进入古人药典里的槐花,却是国槐的花。
小时候,跟着父亲采槐花,曾被刺槐树上的尖刺伤过许多次,所以对这种树差不多是又爱又恨了。花开季节,每次经过树下,心里就甜实得很,这大约是因为能够抵达肠胃的物事总能很快激起人的兴奋。但是,花季一过,我对这刺槐树就漠然得很,除了有被刺的旧恨,大约还因为那些因物质属性带来的情感终究不坚牢。
在我们南方,水边、路边、荒野上,多的是这种刺槐。刺槐生长得快,一棵刺槐树苗长出来了,不消两三年,就可以在春暮天开出累累簇簇的雪白槐花来,很有一种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意思。国槐在南方种得少,偶尔在乡村人家的庭前院后遇到一棵,也像是遇到远道而来的客人,虽欣喜但还是有陌生感。国槐树长得不如刺槐那么快,仿佛一快就乱了阵脚失了体面身份,它们慢悠悠地长,像在一边沉思一边生长。记忆中,我家门前水边曾有过一棵国槐,它的树干比村口的刺槐要挺拔得多,气宇轩昂的,我看到它就想起讲台上的老师。这棵国槐的主干在我上小学时已经有碗口粗细,到我上中学时好像还是那般粗细,再到我中学毕业离家远读时,还是没见它长粗多少,它生长得实在气定神闲。我由此猜想,那棵槐树应该是父亲少年时植下的,那碗口粗细的树干也是需要几十年的光阴才能长成。后来知道国槐在华北地区种植更为广泛,可能它更为适应北方的土壤和气候。
在南方,刺槐花开过不久,我们就要迎来漫长的黄梅雨季。方的、圆的池塘,细的、长的河沟,都在日夜涨水。早晨起来,看见所有的水面都泛着浑黄的泥色,村庄像是回到古老的大洪水年代。草木庄稼被雨水透透滋润,也一日日疯长着,长长的茎脉里奔涌着丰润的水分,连叶子们都像是怀了孕,每一片都那么鲜润饱满。这个时节空气里也漾着水意,整个人间大地都像是一个饱含水分的瓜果。等到梅雨季终于过完,天空响晴,阳光灼烈,我们小孩子跟在繁忙的大人屁股后面,也似乎忙起来了。就在这繁忙的间隙,某日一抬眼,忽然看见门前水边的那棵国槐开花了。
国槐花的香味不如刺槐花的香味那么足那么招摇,它们似乎是悄无声息地在枝头开起来的,没人能说得准它哪一天开始绽放。它们开得好静默,不像是来开花的,倒像是在参与某一场气氛有些肃然的仪式。直到有一天,树下的泥地上落着一瓣瓣碎槐花,像蝴蝶敛着翅在那里歇息,走过去拾起来细看,才忍不住惊叹:槐花开了!
在国槐这里,槐花开了也就开了。大人依旧各忙各的,我们小孩子也照旧跟在大人们后边,学着大人们去忙碌着。后来,才知道国槐花是一味中药,只可药用,而不可以作为食物。既然不是食物,大人们对于它的盛开,自然生不出多少隆重欢喜的情意。
国槐花在乡间虽不如刺槐花那般讨喜,可是,我的记忆里至今还存有一幕采国槐花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