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琴
王琴,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四川文学》《黄河文学》《散文》《广西文学》《西部》等。
2018年,父亲七十二岁,他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一个人,偷偷摸摸地买了摩托车和电动三轮车,说逢场天赶场方便一些。
我和哥哥知道了,又气又好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反到像小孩,做事不靠谱让人不放心,免不了责备他一番。父亲却说,以前活得多憋屈啊,为这个为那个就是没有为自己,现在就是要好好地活出自我,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时不我待。我们只能叮嘱了又叮嘱,小心一点,骑慢一点,不要出事。母亲说,肯定要出事,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说,张老师骑摩托才快呢,一溜烟就跑远了。
果然,父亲一次骑了摩托车赶集回来,速度快了一点,转弯时一头栽进了路旁的水田里。幸运的是人没事,在邻居们的帮助下,狼狈的父亲和摩托都捞起来了,一身的泥。这件事父亲一再叮嘱母亲,不要对我们晚辈中的任何一个人说。母亲的嘴巴是管不住的,一转身就告诉了我们每一个人,那语气透着后怕:太危险了,也是那个坡不高哦,算他运气好,下一次呢,恐怕不得那么好的运气了。我们都知道,这是母亲在求助了,让我们劝劝父亲不要再去骑摩托上街,从家里到街上,也不过四五里路,走得快一点,一个小时都不到。母亲又反复提醒我们,不要提他摔到的事,不然肯定晓得是她说出来的。趁着回家,我转弯抹角地向父亲提出了要求,不要骑摩托了,老年人经不起折腾,再摔一次就没那么松活了。父亲于是看向母亲,手指指点点的,又气又恨地说,我就说你的嘴巴不严,一点小事传得人人皆知,唉,你呀你,能做啥子大事!母亲虽被父亲扣上了一顶“不堪重任”的帽子,嘴里还是要一遍又一遍地述说当天的情景,说父亲沾满泥巴的裤子衣服,说他脑袋上的一个小包,说眉毛里没洗干净的泥巴,气得父亲又一通好说。
以后打电话回家,我们都会把这件事提起,再三再四地说老年人骑摩托危险,还举了好些例子,出事后要么半身不遂要么成了痴呆。虽然其中不乏夸张杜撰,好在劝住了父亲,摩托放到了楼下的储物间,上面蒙上了一层塑料布。
至于那辆三轮车,母亲找人贱卖了。她说,放到那,总归是个祸害,父亲哪一天又开上了出个大事,那可不得了。
这样放飞自我的父亲和我印象中的父亲形象可大不一样。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性格沉闷,做事拘谨,沉默寡言。
父亲从小失去母亲,在孤独艰难中长大。他生得周正,成绩好,身上又有一点文艺的东西,写诗吹笛,还自学了风琴,是女同学喜欢的样子。我听父亲多次说过,他的理想是考上大学,和某个女同学结为秦晋之好,回村时,西装革履,身边站着一位娉婷的美丽女子,迎接来自村里所有人羡慕嫉妒的眼光。然而,这一切美好的期待都终在那个时代成为了泡影,父亲最终还是在最美好的年华回到了农村,到村小学当了一名代课教师。以后的几十年,尽管他一生都在为离开农村努力,却又一辈子困在了山里。
父亲二十出头了,结婚已经成为了必然。但是在那个需要“媒妁之言”的年代,谁来替他做主呢?父亲的成分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当屋住,谁家舍得把女儿嫁给这样人口多又贫困的家庭呢?父亲需要一位妻子。妻子嘛,是个健康的女人就好。
母亲生活的小村任家坝离父亲的家只有三里地,那时的母亲十八岁了,家境更是困难。几乎是一拍即合,在好心人的撮合下,父亲和母亲见了一面就确定下来,一个月后就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事,男婚女嫁,闪婚闪嫁。1968年的冬天,父亲入赘到任家坝,娶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那些美好的梦想如泡沫彻底地破灭了。
父亲在任家坝活得异常艰难,村里人看不起上门女婿,而且又是个只能挣半个人工分的代课教师。我们家吃水需要到杨家院子的水井里去挑,有一里的路程,期间还要穿过朱家院子和阮家院子。朱家养了一条黑狗,父亲挑水时手里还要拿一根棒,不晓得朱家是不是故意的,父亲经过他家时黑狗总是没有拴起来,朝着父亲又吼又叫,还要扑上来。至于阮家,好几次拦住父亲,不允许他过路,那凶狠的样子和朱家的黑狗无异。水不得不挑,父亲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战。母亲没有安慰父亲,或者帮着父亲去骂朱家阮家,她反而责怪父亲不会说好话,她说你低个头咋了?你的头就那么金贵?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归根到底俩人都心不甘情不愿,又没有别的办法,凑合在一起过日子罢了。母亲结婚后,某些倔强的性格在她身上出现了,变得泼辣起来。她执着于我们三兄妹的姓氏,在她强硬的争夺下,只有大哥随父亲姓,我和二哥都随了她姓,算是把这个家继承下来了。
母亲好强,不会轻易服输,她拼尽全力养育子女,尽可能地跟上村里其他人家的步伐。她眼水好,很容易地就学会了各种女红,老式的盘扣衣服,棉花铺得均匀的“抱鸡婆”棉鞋,一把剪刀什么都会裁剪,大到去世老人的盖头,小到贴身穿的内裤,她用这些本事去换工夫,换她自身所缺失的劳力。
包产到户后,自己家的地自己种,可我家没有耕牛没有犁耙没有强壮的劳力,眼看着该下秧苗了该犁地了,父亲顾着他学校的那点事,这些农活只能依靠着母亲。她平时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和村里有劳力人家的关系,赔着笑脸能帮尽帮,为的就是农忙季节能请得到人,能把田地里的粮食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