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
唐棣,作家、影像艺术家。出版文学著作《零公里处》《遗闻集》《进入黎明的漫长旅程》《西瓜长在天边上》等十余部。
我小时候最常去垃圾山捡医院淘汰下来的玻璃针管。这种针管改造一下,装上水,可以代替水枪。因为抢夺针管,垃圾山曾发生几场恶斗,瘦弱的我也卷入其中,不得不在垃圾堆里逃窜,搞得浑身恶臭……我是在这座“山”脚下的村庄里长大的。那时也不觉得臭点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山脚下有一条公路,公路上只有一趟公交车。那些年月,每个坐过这趟公交车的人,都忘不了接近垃圾山时,紧捂鼻子,长憋一口气。车过垃圾山,再松手,透过车窗,你就会看到路边的那块路牌上写着,“您已进入采煤沉降区”。我印象中过去的路牌上写得好像是“塌陷区”。
我在龙泉寺小学上学时,专门观察过塌陷坑边一片草地的变化。一周时间,草地开始潮湿,一个月的时候,水差不多把根部淹了……某一天,当我几乎忘了这个实验,从那里走过,草地已经消失在了水里。凑近看,那些草没有消失,而是一株一株的,在水中漂动,就像它们一直都是水草似的……
那时候这片沉降区的实际位置,位于路南和丰南两区交界处。过去的丰南不是区,是县,有一段是市,那里钢铁厂密集,与我们村一路之隔。大部分村里人都投奔了丰南的钢铁厂。我们村行政归属于路南区,但路南区很大,我们村太小了。有人问我马州是真实的吗?是的。我笔下的马州,就是我的故乡,它比我们村大,也比我们的村更边缘,是我自己小时候远征过的地方。那片土地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但划定的那个世界在我的心里,却刻骨铭心。
我在朋友圈里看到过一段话:“要努力记录下每一座村庄的名字,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如果没有名字,要有勇气给它命名……每个生命都应该有它的名字,而不是以谁为基准,拿谁作代表。”很多时候,记忆不解决问题,它只是一个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缓冲地带,在你难以自持、陷入追索不得而解时,打个岔。剩下的,还是你要面对的。
我面对的方式,就是写下来。写下来,就不至于彻底忘记了。
知了猴
眼下,正是知了猴上树的时候。
知了猴一上树就说明到六七月份了。六七月份的天过去是很难熬的。高温笼罩了马州的那些村庄。
马州的方言,虽说不到一村一调的地步,多少还是有变化的。我们村说,“哥”,一声;邻村的读音是“葛”,三声。雨天之后,路上遇见,他们会说我葛去抠“知了猴”咧,你葛呢?我们村的孩子则答,我哥也去找“叽溜猴”咧!
其实,“知了猴”和“叽溜猴”都是指学名叫“蝉猴”的一种蝉的幼虫,我们管它褪下的皮叫“叽溜皮”。每年一到七月份,去树多的地方看,傍晚的那些灯光交错,就是有人开始打着手电筒钻树林了。“叽溜皮”是药材,可以交药铺换钱。那时,知了猴还不像现在一样,兴炸着吃(油也比较贵)。现在人也不仅为了吃,主要是图一个乐吧。看树林里灯光交错的情景,就感觉热情比我们小时候瘾头一点不小。
小时候,我们这些孩子无聊至极,专抠这玩意儿。
抓知了猴的时机很重要。一般在雨后初晴,天蒙蒙亮,或黄昏时,就该出发了。林间路两旁竖着阔叶杨。初夏时节,去抠的人很多,特别是下过雨后。地上的孔比绿豆粒小,有经验的,就能判定是不是有货。指尖轻戳,要的是极薄一层土皮破了的触感;手指探下去,触到知了猴,往往它正用它的两只爪抓你的指头顶呢。小孩指头细,抠出来容易,地上留一个个小洞。大人有的脾气暴,一跺脚,土层踩坍,现场狼藉。从地面上发现小孔,直至触到知了猴,再到抠出来,放入囊中,动作连贯,我体会到的是步步惊喜。
知了猴钻出土层,步挨步,从树根到树干,一定高度就不动了,在它急速发育的智商中没有危险近在眼前的概念。它愣在那里,等着金壳自脑后的地方裂开。一个淡绿色的软体挣脱出来的同时,有风吹来,蝉蜕落地。当然,有些紧紧钩在树皮上的蝉蜕,会一直留在那儿,直到更大的风雨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