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的诗意
作者 梁衡
发表于 2026年3月

散文之妙,在抒情之美、浪漫之美、含蓄之美和音韵之美。本期推出著名作家梁衡先生的最新力作,探讨散文的诗意与意境,以多篇散文为示例,由表及里、深入浅出分析文章之法,示人以珍贵的创作经验。

人们平常称赞一篇文章好,就说它有诗意。可见诗比文章有更胜一筹的美。这胜出的“一筹”不是别的,就是意境。文如饭,诗如酒。文章讲究实在,如饭之能解饥饿;诗则如酒,是肚子不饿后才有的余兴,是物质之上的精神附加。诗歌的本质不是为传达客观信息,而是为表达主观情绪,从而产生美感,这种美感称为“意境”。本来,散文、小说等也都是有意境的,但诗歌的意境天生的更浓烈一些,被称为“诗意”,这是诗歌长于散文、小说等其他文体之处。所谓散文的诗意,就是学习、仿效、汲取诗歌的意境之美。主要有四个方面:抒情之美、浪漫之美、含蓄之美和音韵之美。也即是在实际的内容之上又弥漫着一层动情的、缥缈的、内敛的或者音乐的美。

一、抒情之美

在一切文体中,诗歌是专门抒情的,专门寻求与读者内心感情的共振,这是它的专利。文章则不同,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文章都为抒情、都能抒情。描写文是写景,叙述文是记事,说理文是为讲清道理,等等,它们可抒情也可不抒情。但“道是无情却有情”,不论是写景、记事、说理,只要作者从头到尾注入了一种真挚、强烈的情感,就能打动人,也就有了抒情的效果。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深藏着多样的、复杂的情感,平时如一潭静水,投入一块石头就能激起涟漪。抒情之美就是用作者个性的钥匙去打开读者心中共性的情感大门,从而产生共鸣。所以文章的诗意之美,第一就是抒情之美,是与读者内心的共振。如朱自清的《背影》,是在叙事,作者的《夏感》是在写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是说理,但句句有情,字字有味。在教学归类时也可归入抒情文。同样是一个景物,不同的人叙述也会产生不同的感情。如同是面对深秋的霜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是喜悦之情;“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是伤别之情。只要感情自然地从文字中流了出来,文字就有了抒情美,也即有了诗意。

下面这两篇文章以描写为主,一是写江南的春天,一是写大院里的秋天。但又都是借景抒情,各有不同的诗意。

江南的春天

今年春节时正在江西上饶,信江浩浩荡荡,穿城而过。晨起无事信步江畔。

今天才是2月5日,这路边玉兰树上的花苞已经鼓得快撑不住了,有几朵已在枝头怒放,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远处有一团迷迷蒙蒙的红雾。走近一看,是一株山桃,已绽开细碎的花瓣,正乱红无数落满地。

最有趣的是江边的柳树,细长的枝条上,还挂着去冬没有落尽的叶子,而退去叶子的枝梢处却鼓出了今年的新芽,有那性急的还绽开了嫩叶。不由得想起清人张维屏的两句诗:“造物无情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寒尽春生,多么有趣的现象,令我陷入了沉思,不由得吟哦出一首小诗《江南春柳》:

去冬残叶仍缀枝,今春新芽又鼓蕾。

时光不觉暗中度,生命悄悄在轮回。

在江边的马路旁,在小区的院子里,香樟、广玉兰、桂花、含笑、梓树,还有较矮的绿篱植物石楠、夹竹桃、八爪金盘都黛绿油亮。然后,那一行行如仪仗队的茶花树,在浓密厚重的绿叶间怒放着艳红的花朵,有男人的拳头那么大。这花红得像谁在绿叶间泼了一团红墨汁,浓得化不开。

比茶花更人高马大的,是一行行的柚子树。在密叶深处却高悬着几颗去秋还未摘去的黄柚子。这穿越冬天而来的柚子,像是明亮的来自遥远夜空的星星。他们在春的门槛上,隆重地目送着过去的岁月,并迎接春的到来。

我住到这里已经一月了,能记得起的,见到太阳的日子也就三五天吧,整个世界就这样沐浴在绵绵细雨中。唐朝诗人杜牧的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辛弃疾的后半生在上饶度过,他写这里的春天:“东风吹雨细于尘。”雨,竟比尘土还要细,如烟一样的轻软缥缈,罩着人间,当然也罩着所有的树木花草。这些绿色的生命,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吸着天地间的湿润。

我舒坦地伸开双臂拥抱天地,正无边喜雨潇潇下,一江春水向东流。

上面写春天以绿色为主,能感到作者面对万物新生的喜悦;下面写秋天,以红色为主,则是一种胜利的欢呼,收获的陶醉。

不如静对一院秋

我从不喝酒,却年年为秋色所醉。进入11月,院子里的树木花草绚烂迷离,早让人醉得一塌糊涂。

红色是喜庆之色。人有喜事喝了酒,脸色发红,会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现在院子里正是这种气氛。柿子树的叶片本就厚实,这时红得像浸过红颜料的布头,露出一脸的憨厚。枫树,正庆幸他们一年中最露脸的时刻,不管是元宝枫还是鸡爪枫都尽力伸展开他们的叶片,鲜红欲滴。而我们平时最不注意的爬山虎,学名叫地锦的,本是怯怯地匍匐在墙角、墙头,用它的墨绿去勾线填缝,这时却喷出耀眼的红光,一时墙头舞着大多数的红飘带,墙角像是谁刚泼了一桶红油漆,而整面山墙,则像一面鲜艳的红旗,火辣辣地呼喊着大地的浪漫。

阴差阳错,当初设计者在院子中轴大道的两旁全部栽上了银杏。它们树干冲天,浓叶满枝。春夏时绿风荡漾还不觉有奇,而这时清一色地转黄,路旁就成了两堵“黄金海岸”。人们走在路上,脚踏软软的金丝地毯,遥望两条黄线射向蓝天,如醉如痴。本来院里每天还是照样清扫落叶,后来居民强烈呼吁停扫一周,好留住这些金黄!现在,连环卫工人也吃惊地抱着扫帚,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享受着上天恩赐的这一年一次的黄金假期。

当然还有绿色的背景,那是松柏、翠竹,和没来得及落叶的杨柳及地上绿油油的草坪。墙是一色的青灰,偶有一串红叶挂在墙上,就像暗夜里的灯笼;或有一片鲜红的新叶被风吹落到枯叶堆上,就像正去要点燃它的火苗。秋风突然地来去,将这一团色彩搅动、扬起又落下。这时我就痴痴地坐在长椅上,透过飞舞的彩叶去感觉秋色的美丽。难得,天地换装一瞬间,五颜六色齐抖擞。看尽南北四时花,不如静对一院秋。

这两篇短文,都是写景,因为抒情,便使文章横生诗意。

有时却是直接的抒情:

仲夏的夜晚,你一觉醒来正凉风过野,细沙打在窗纸上,簌簌刷刷,如春雨入梦,窗外月明在天,地白如霜,沙枣花暗香浮动。这时忆亲人,怀远方,心也温暖,情也安宁。

——《风沙行》

诗意的抒情并不一定要充满全篇,它在每一个句子甚至词汇中都随时可以流露、闪现出来,如同海滩上一只闪亮的贝壳。这点滴的诗意也在强化着文章的美感。如下面的句子:

是夜风雨大作,山洪暴发,小屋几欲被掀翻。专家们浑身湿透,围着火盆听雷声。刘峰和他的老父亲连声安慰,添火送水,陪着专家,一夜枯坐到天明。

——《寻找缝补地球的金钉子》

这里“围着火盆听雷声”“一夜枯坐到天明”这两句便有诗意。效果类似唐诗“留得枯荷听雨声”,或者歌词“长夜盼天明”。“下大雨”是文章的实景,并没有情,所以文章不从自然角度说下雨,而从人的角度说“听雷声”“枯坐”,也就情在其中了。

艺术这种东西如同建筑构件,是有定式和固定模块的。凡这种突然在句中闪现出来的诗意表达,一般都源于作者胸中的诗意储存,去与读者心中已有的情感模块发生碰撞,从而产生美感,就形成了文章的诗意。诗与文都要一定的美感,一般不留意审美或者性格不敏感的人,较难读出或写出文章的诗意。

二、浪漫之美

一般来讲文章比诗歌要平实一些。因为你总得告诉读者一些实际的内容。但如果你总是照实来说,就不生动,于是就要“矫枉过正”往大处、远处、极处去说,才能打动人,这就是浪漫。是诗歌常用的手法,所谓“诗与远方”。如李清照词:“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她飞到天上与天帝对话,又乘风万里,直达仙境。这当然不可能,但非此不能表现她绮丽的幻想和远大的志向。

文章要打动人也需要“远方”,也要用到浪漫。把要表达的情、事、理,进行合理的夸张、想象,延伸主题,放大艺术感染力。浪漫其实是形象思维方法中的一种极致。它可以分为两种,一是整篇的浪漫构思,它不同于小说,是在实景、实情上的浪漫发挥。在古文中如《桃花源记》。

整篇文章的浪漫构思必须有一个把手、一个出发点,或者说是找到一个借口,然后满篇开花。许多名篇中都有一些小的人为设计,这也是浪漫,以引起全篇的展开。如《进学解》中韩愈与学生的对话,《秋声赋》中作者与童子的问答,《赤壁赋》中因客人吹箫引起人生观的讨论等。而愈是枯燥的题材则愈要设法生出一点浪漫来。

《假如毛泽东去骑马》是一篇政治历史题材的作品,不浪漫不足以完成宏大的思考。这类题材最易呆板、僵化,作者就抓住毛泽东的诗人气质浪漫开去。本文真实的核心取材是毛泽东四次亲口说过,他要学徐霞客,花四五年时间,骑马走一遍黄河、长江,搞社会调查。而且在1964年夏季已经着手筹备,连马匹、警卫都已选好,但因越南战争突然爆发而停止。这一停,就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这是一个绝大的遗憾,于是作者就用浪漫的手法,来补上这个遗憾。毛泽东英明一生,晚年最大的错误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假如这次能够成行,将会避免这场灾难。文章中,作者让毛泽东能继续成行,去调查研究,表达反思、遗憾、悔恨之情。这也是对国家历史的反思和复盘。文章用了近似魔幻的手法,调动时空、人物、事件,替毛泽东安排了考察的路线、场面,写其心理活动,甚至还替他写了一首诗,是翻转乾坤的大浪漫。

1959年庐山会议是值得总结的教训,文中就这样来安排他的庐山行:

到了庐山,毛的两河之行已完成四分之三。他决定在这里休整数日,一上山便放马林间,让小白马也去自由自在地轻松几日。他还住美庐,饭后乘着月色散步在牯岭小街上,不远处就是1959年庐山会议时彭德怀黄克诚合住的176号别墅,往西30米是张闻天的别墅,再远处是周小舟的别墅,所谓“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在此方寸之地,却曾矗立过中共党史上的几个巨人。除周小舟资格稍差外,彭、黄、张都是井冈山时期和毛一起的“绿林好汉”,想不到掌权之后他们又到这座山上来吵架。毛忆想那次论争,虽然剑拔弩张,却也热诚感人,大家讲的都是真话。他自己也实在有点盛气压人。现在人去楼空,唯余这些石头房子,门窗紧闭,苔痕满墙,好一种历史的空茫。如果当时允许发表一点不同意见,后果也不会这样。今天想来他心中生起一种隐隐的自责。回到美庐,刚点燃一支烟,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1959年他上庐山时写的那首豪迈诗作:“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他在自己的这幅放大的手迹前伫立良久,光阴似箭,不觉就是十年啊。他沉思片刻,口中轻轻吟道:

安得倚天转斗柄,挽回银河洗旧怨。

二十年来是与非,重来笔底化新篇。

这诗,虽是自责,却写史抒情,隐隐雷鸣,仍不失雄霸之气。毛泽东下庐山后,一路过安徽,下江苏,走扬子江、黄浦江,直往长江的出海口上海市而去。

科学题材也是很枯燥的,而地质年代的研究则更加枯燥,地球历史46亿年,构造年代大约112层,每层的典型的区分处被形象地称为一个“金钉子”。于是作者就从“金钉子”这个词说起,写了一篇介绍地球地质科学的《寻找缝补地球的金钉子》。文章一开头就带有几分浪漫:

“金钉子”是一个形象的比喻。源于1869年首条横穿美洲大陆的铁路胜利完工,这在当时是一件大事。疲劳的建设者们不忘浪漫一把,就把一颗由18K金制成的道钉,钉在最后一根铁轨枕木上,以作纪念。1965年,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简称“国际地科联”)借用“金钉子”一词来命名地球不同年代的岩层。

而对复杂的地球研究史的概括也是一种浪漫的书写:

对地球历史的探源是一项大海捞针的工程,更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跋涉。我们可以这样想象,在46亿年前的浩渺太空中,地球就像一团飞速转动的泥丸,在转动中不断崩裂、黏合、被挤出,涂上新的岩浆,融进了新的物质,孕出新的生命,时而隆起成山,裂地为谷,陷落为海,怒喷巨火。然后再崩裂、黏合、岩浆奔流,又来一遍沧海巨变,凤凰涅槃,如此反复无穷。又像是制陶艺人工作转盘上的一团泥,在飞速转动中不停地被拍、打、挤、捏,再上釉涂彩,进炉过火,然后成壶成罐,成碗成碟。这时我们随便拿起一只碗,你还能分得清它已经从当初的一团泥嬗变了多少层吗?

但是,地球再大也没有人的脑海大,历史再久远也没有人的目光看得远。地层学就专门来解决这个难题。科学家把46亿年以来的地层分为5 大层112个台阶。就是说我们要给地球走过的每一个台阶都做个记号,手里共需要准备112颗金钉子。

结尾则更是一种巧妙的想象:

文章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现在一般地理课堂上的地图或地球仪已经不够用了,应该制作一种新教具或者玩具。用112块地层组合成一个可以拆分的地球仪。让孩子们亲手来缝缀一颗有46亿年历史的地球,那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这样一个晦涩难懂的话题一经浪漫地铺叙,便轻松晓畅了许多,也普及了科学知识。

浪漫是一种诗意,它意在跳出事物本身,别寻乐趣。好比一个人很古板,每说一句话都字斟句酌,人们便觉无趣,无法与之交谈。艺术是形象思维,浪漫就是有意冲淡事物的逻辑概念而转换成与人亲合的具体形象。所以它的实际效果一定是落实在一种幻想的趣味上。让读者展开理想的翅膀,飞到实际到达不了的地方。

凡浪漫的书写,先要找到一个可以生发浪漫的出发点。这个点不能虚构,否则便成了小说。它必须是真实的,但已经包含了浪漫的胚芽,作者才能用自己的智慧去催化它,散枝生叶,开出艳丽之花。这里的关键是怎样去发现这个“浪漫点”。如上,前一篇文章的浪漫点的产生是“毛泽东亲口说要骑马走江河”,这是我在一次偶然阅读文件时看到的,当时就眼前一亮,以后查阅大量资料,浪漫成文。后一篇的浪漫点是“金钉子”这个词,是我在贵州参观地质博物馆时从墙上看到的,也是眼前一亮,第二年又专门再去贵州,采访了当事人,看了现场。回来后给报社通报选题,他们还未见文章,一听到题目就说这是一篇“金稿子”,可见浪漫的力量。浪漫好像是一个爆竹放出的烟花,但你先得找见一个真实的爆竹及那个火捻子。

浪漫,可以是对整篇文章浪漫构思,也可以是行文中突然爆出一段、一句,信手拈来的浪漫,有“红杏一枝出墙来”“竹外一枝斜更好”的感觉。如:

我躺在车上,伸手就能摸到蓝天;放眼前方,是一条永远到达不了的天际线。这时候你才真切地感到地球是圆的,如远处出现了一辆车,你就像在大海上看见刚出现的船。我们的车是在地球的表面飞奔、撒欢,又好像要离地而去。我可以伸手撕下一片白云,缠绕在脖子上或者贴在胸前,然后再一松手,又放它飘去。

我这哪里是搭车,是搭了一架飞机或者是一支射向宇宙的火箭。在还没有乘过飞机之前,这是我距离白云最近的一次旅行。

——《搭车》

很明显,作者并没有离开地面,而且是搭乘在一辆很破旧的货车上。但这并不妨碍作者做着浪漫的美丽的遐想,也给读者的心灵增加了浪漫的美感。这是一种诗意之美,是文学的幻想功能。

浪漫多采用比喻、夸张的手法。

三、含蓄之美

花含苞而可待,文含蓄而耐品。艺术欣赏是一个动态的、互动的过程。必须给读者的欣赏留出二度创作的空间。柳永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伤心却不说出来,让你去感觉。朱熹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有道理也不挑明,让你去悟,这都是含蓄。前面说过,诗意之美重在字外之“意”,这“意”可以洋溢到字外,也可由字词包裹着让你去意会,这就是含蓄。诗歌,特别是古体诗,因为字数少,为了尽量表达内容就更加含蓄。浪漫与含蓄, 是诗意美的两极。

文章虽然可以比诗随便一些,但如能含蓄,便更有含金量。含苞待放的花最美,是因为给观赏者留出了想象的空间。文章如果说得太白、太满,好像把读者看成了傻子,反而不讨好。所以许多时候并不须说明,而让读者去体会。而且作者与读者间的心照不宣、灵犀相通本身就是一种审美传递。古文中咏物而含蓄的名篇如《爱莲说》。

凡含蓄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这符合人们的思维,因为生活中有许多东西是不便说、不能说、不忍心说或故意不说的,这时就需要含蓄。这是生活的艺术,也是文章的艺术。

如政治方面的事,一时不便说得太透:

一九五八年三月成都会议,周恩来检查,毛主席还不满意,表示仍然要作为一个犯错误的例子再议。从成都回京之后,一个静静的夜晚,西花厅夜凉如水,周恩来把秘书叫来说:“我要给主席写份检查,我讲一句,你记一句。”但是他枯对孤灯,常常五六分钟说不出一个字。

天亮时,秘书终于整理成一篇文字,其中加了这样一句:“我与主席多年风雨同舟,朝夕与共,还是跟不上主席的思想。”周恩来指着“风雨同舟,朝夕与共”八个字说,怎么能这样提呢?你太不懂党史,说时眼眶里已泪水盈盈了。秘书不知总理苦,为文犹用昨日词。

——《大无大有周恩来》

这里传递出二人之间的分歧,也含蓄地表达了总理内心的委屈。有一种悲剧色彩。

张闻天是曾经担任过十年总负责的于党有大功之人,但长期受到不公正待遇,故意被屏蔽,直至“文革”遭迫害去世。“文革”结束后才彻底平反。下面是文章的结尾,借雪、借树,借天地之象,含蓄地表达了对他遭遇的不平之鸣:

我在院子里徘徊,楼前空地上几棵孤松独起,青枝如臂,正静静地迎着漫天而下的雪花。石阶旁有几株我从未见过的灌木,一米多高,叶柔如柳,枝硬如铁,缀着一串串鲜红的果实,在这白雪世界里如珠似玉,晶莹剔透。我就问送我下山的郑书记(他曾在庐山植物园工作):这是何物?他说:“很少见,名字也怪,叫平枝栒子,属蔷薇科。”我大奇,这山上我少说也上来过五六次,怎么却从未见过?是今日,苍天特冥冥有指吧。平者,凭也;栒者,寻之。我忽闻天语解天意,这是叫我来凭吊和寻访英灵的啊。难怪昨夜突降大雪,原来也是要还故居主人一个洁白。我在心底哦吟着这样的句子:

凭子吊子,惆怅我怀。寻子访子,旧居不再。飘飘洒洒,雪从天来。抚其辱痕,还汝洁白。水打山崖,风过林海。斯人远去,魂兮归来!

我转身下山一头扑入飞雪的怀抱里,也迈进了二〇一一年的门槛。这一年正是中国共产党建党九十周年,张闻天诞辰一百一十一年。

——《张闻天:一个尘封垢埋却愈见光辉的灵魂》

可以对比关汉卿的《窦娥冤》,那是一种喊天抢地的直呼“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而这里则“凭子吊子,惆怅我怀”,采用“无语凝噎”的含蓄手法,让人陷入更深沉的痛苦和无尽的思考。

短文《实心竹》则是用随笔的形式借一节竹子,信手拈来讲讲做人的道理:

人之爱竹,爱其有节,操守可持;爱其皮坚,守颜自重;爱其虚心,纳言容人;爱其色翠,永葆青春;爱其身直,刚正不阿。单竹一枝秀春色,一片竹海有涛声。可握管为笛,奏升平之乐;亦可揭竿而起,抗强敌暴政。竹之通人性,盖草木之冠也。历来文人咏竹、赞竹之作,汗牛充栋,难尽其敬畏之心,爱怜之情。

一日逛街,见竹一节,拇指粗细,三寸之长,拈之沉沉,并不空心。问之为何物,曰实心竹,不觉大奇。向来说竹,“未曾出土先有节,长到凌霄总虚心。”从未听过有什么实心之竹。后来查资料才知道,有竹之初本来也是实心,在山间与他木竞争,追探阳光,拔身比高,为节省体量,减少自重,渐成空心。但为保结实,便每隔尺许便生一环节,遂成现在这个模样。这就是达尔文说的,万物总是向最完善处进化。竹虽进化,但他还不忘初心,留下了少许原始的实心之竹,藏在深山人未识。现在随着旅游商品的开发,它逐渐显身于世。竹本可爱,现又于许多可爱之处,再加一实心之奇,不由人不动心。

现在摊上卖的实心竹是供人把玩的,类似人们手中转的核桃、玉件。但我觉得这节实心竹远比珠宝古玩更珍贵。你想他为史前的孑遗之物,体积虽小却珍如恐龙。这三寸之物凝聚了一个物种的进化史,包含了竹子的前世今生。我取一根在手,润滑清凉,抚之如玉,嗅之如兰,古意悠远,初心依旧,色泽照人。于是便买了几支,并向摊主建议。你现在卖的只是裸竹,有物无文。可依竹之虚实两性,于其身刻两行字:

虚心待人人人归,

实心做事事事成。

这样游人买去,无论做纪念品还是赠送大小人物,政商民等,皆合口味。一握在手把玩乾坤,滋养精神,定能增价十倍。商家喜不自禁。

我说待明年再来,买你的有字之竹。

这样借一物一事含蓄说理,自然比社论式的说教多了一点理趣,文章也就蒙上了一层诗意。

有时的含蓄是男女之事,不便说透:

有一次在饲养院的土炕上又讨论到派活与记工。生产队长宝子说:“明天都到东大滩那块地上去担土,担一天,男劳力十分,女劳力八分”。话还未说完,坐在他身后正纳鞋底的妇女队长,劈头就打了他一鞋底。说道:“你和你老婆同睡在一个炕上,怎么就同工又同酬?”屋子里轰的一声,笑炸了锅,有躲在黑影子里的姑娘们就羞红了脸。人们前仰后合,会也开不成了。第二天,社员一见宝子就问:“昨天你家是不是同工同酬了?”弄得他都不好意思派活儿。

——《土炕》

有时是生死之事,不忍说出:

看完树,我们在村口道别,老人拄着拐,慢慢迈进他那个绿风荡荡的小院。我不知怎么一下又想到那具棺材,不觉鼻子一酸.……

——《青山不老》

还有的是一条哲理,尽人去想:

历史有时会开这样的玩笑:一个胜者可以成就功业霸业,为自己建造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把他的对手打倒在地并踩在脚下。但历史的风雨会一层一层地剥蚀掉那座华丽的宫殿,败者也会凭借自己思想和人格的力量,重新站起身来,一点一点地剥去胜者的外衣。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

——《张闻天:一个尘封垢埋却愈见光辉的灵魂》

而有时则是无名的惆怅,一言难尽,或者连作者自己也说不清,如李商隐的诗,则像物理中的测不准原理。这时则只有含蓄最好了。如:

当我们偶然再回望一下千年的风雨时,总能看见那个立于秋风黄花中的寻寻觅觅的美神。

——《乱世中的美神》

我突然想到这自然世界和人的内心世界在审美上是多么相通。你看遥远的东西是美丽的,因为长距离为人们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如悠悠的远山,如沉沉的夜空;朦胧的东西是美丽的,因为它舍去了事物粗糙的外形而抽象出一个美的轮廓,如月光下的凤尾竹,如灯影中的美人;短暂的东西是美丽的,因为它只截取最美的一瞬,如盛开的鲜花,如偶然的邂逅;逝去的东西也是美丽的,因为它留给我们永不能再的惆怅,也就有了永远的回味,如童年的欢乐,如初恋的心跳,如破灭的理想。

——《追寻那遥远的美丽》

总之,无论何种原因,无论是情、是理、是事,含蓄都会增加文章的纵深效果,情不尽,理无穷,增加诗意。

含蓄多采用暗示、双关等手法。

四、音韵之美

文章诗意的美感除了上面谈到的构思上的功夫,还有字面上的声音因素。

我们平常读文章是不发声的,但是好文章常被夸奖为“朗朗上口”,因为读者脑子里在暗暗发声,声音不顺畅就觉别扭。其实古人已经注意到这个因素。诗、词、曲就是专门利用韵脚而产生美的,文章已从韵脚中解放出来,不再完全受制于音韵。这中间还有个过渡的文体:赋,可押韵也可不押。其发展过程中有汉赋、俳赋、律赋、文赋。律赋在字数和韵律上最严,到文赋就很自由了,一篇赋可以一韵到底,也可以韵、散间用,这值得现代散文学习。

文章吸收诗歌的音韵美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声韵美,隔句押韵造成律动、起伏的美感;二是奏美,利用句子的整齐、长短变化带来抑扬顿挫的美感;三是化用之美,以诗入文。

1.声韵美

赋已经从诗的格律中蜕变出来,但它还保留了韵律的美感,如苏轼《赤壁赋》开头的这一段: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里的章、上、间、天、仙,都是相近的韵。读起来就很上口。

一段文字中有一种韵声的呼应、回环,类似唱歌打拍子,确实能产生一种音乐美。白话散文的句式虽说是最散漫的,但也可借鉴一下诗、赋的笔法。可以上下句连着押,也可以隔句,或隔几句押一次,这类似交响乐或歌剧中有一个主旋律总在时断时续地隐隐出现,在文气上可收藕断丝连之效。

尤其是遇到大段的歌颂式的文字,可选一个基本的韵声,作为主旋律。如我在《霍山红岩松记》中有一段就以“松”字及相近的字韵为主的文字,让文章铿锵有力。

这是一处进山的路口,群峰让路为壑,水流奔腾成谷,经年的冲刷洗磨竟在谷口切割出这样一座孤峰绝壁,壁上长松。我们在崖下仰望,白云来去,一柱接天,劲松凌空。待爬到半山,才发现这座红色岩崖三面皆空,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石壁与身后的群峰相连,孤岩青松,如天王托塔镇守着霍山之门。四面杂树环合,山风呼啸。我们小心地沿着壁上的小路,摆渡到红岩之顶,顶不平,错石斜出,如船头昂起,仅可容数人。身后万山如海,绿波滚滚,云雾蒸腾。松立船头,枝叶招展,如巨帆,如大纛,破浪前行。是时夕阳晚照,清风入袖,以手抚松,顿生独立天地、视接千载之豪情。

但是,要注意同韵、近韵只能间而用之,偶尔用之,并且韵散结合,不可一韵到底。那样你就不是在写散文,而是写赋了。弄不好作茧自缚,反枯而无味了。

有时候不只利用字的韵脚,还要利用字的声音,运用同音字的重复,造成回环往复的效果。

如这两段文字:

梁先生晚年在这间房子里一定也联想到自己的姓氏,真是凄凉做就,悲凉滋味,凉得叫他彻心彻骨。

——《梁思成落户大同》

“凉”字的重复出现,就是交响乐主题的再现。

碑者从石从卑,取坚用谦。本义是以坚石刻记要事,以期久远,所以立碑之时总是思之又思,酌之再三,心也惴惴,手也颤颤,不知后人将会作何评点。碑即是“备”,既已上碑,就为历史所备案。宠辱底定,不由人易。何敢草率,何敢张扬?

碑者背也。一背,指所书之事已背人而去,属事后之论。碑,最早是古人在下葬之时立于墓坑两侧的系绳引棺之石。后来就顺便将死者的事迹刻于其上,后逐渐演变为专门的记事之碑。可见其本义是盖棺论定,后而书之。二背,指所言为他人、他事,是背对背,不是面对面,更不是自说自。

——《碑不自立,名由人传》

利用碑、备、卑、背的同音,不但在形式产生了声韵的美,便于朗读;就是在内容上也有了更深一层的有机联系,加深了记忆。

2.节奏美

节奏美主要是由句型来决定的。散文是以散句为主的。散句的好处是内容表达自由,缺点是失去了固定形式的美。这时我们自然就想起了诗、词、曲的形式,如果能在散句中突然插入带有诗、词、曲的句式,就会产生诗歌的节奏,并顿生一种古典美,庄重、典雅或风趣。

如插入整齐的古诗的句式:

看来,生活乃至生命总是在不停地打着补丁。当然,最好能保持一个正常的状态,尽量不要破坏它而又再去打补丁。但是又有几人能一生顺遂呢?岁月蹉跎命多舛,人生谁能无补丁。

——《补丁》

最后两句完全是七言诗,如玉叶垂露,前面所有的叙述都为了最后这一滴露珠的凝成,用诗句来呈现。一般来讲诗句比散句更凝练,更有音乐美,也容易被记忆。

后来还有一次痛快地吃瓜,那已经不是西瓜,而是哈密瓜了。一九八三年到新疆,在石河子采访时正赶上国庆节,团场招待所的大院里就剩下我们两个北京来的小记者。主人不好意思地说,放假了招待不周,吃好瓜不想家,就往我们的房间里倒了一大麻袋瓜。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天山秋色全不记,唯留瓜香唇齿间。

——《吃瓜》

有时则营造出错落的长短句,追求词式的美感,如:

未想,两位生死之交的战友,庐山翻脸,北京一别,今日却相会在金沙江畔,在这个三十年前长征经过的地方,多少话真不知从哪里说起。明月夜,青灯旁,白头搔更短,往事情却长。

——《假如毛泽东去骑马》

这一段话的诗意美,不只是因为它抒情的意境,还因为它的句子散、韵结合,错落有致,读来有一唱三叹的音乐感。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其实是糅和了苏东坡的词《江城子》和杜甫的诗《春望》的节奏,有“混血美”。

《钉头果》则是直接插入一段元曲体,“曲”是舞台上的唱词,有音乐美、表演感,还多了几分幽默:

2018年11月7日,我在云南宾川县的一家路边小饭馆吃饭。门口一小树,枝很细,叶片如柳眉低垂。上面结着十几颗泡状圆球,乳黄色,半透明,如网球大小。球面布满发丝粗细的小钉,因此就名“钉头果”。我从未见过这种植物,不知该称它是花还是树;也不知这些个泡泡是花还是果。问主人原是一印尼归国华侨,此木原产热带之赤道一带。门前种此,是借物之奇,为饭馆招揽客人。果然,食客多“见果下马”,落座就餐。我突然想起苏东坡曾有一首叹柳絮的《花非花》,逐打油一首。

词曰:

是花还是非花,也无人去管它。

秋阳高照,风过处,轻摆枝丫。

举灯泡无数,轻如气球,圆似乒乓。

又薄如蝉翼,嵌百千细钉,密如麻。

问主人,原是为作一个招客的酒帘挂。

你看它垂手路旁,

引客回眸,闻香下马。

那果儿,如灯盏引路,亮晶晶,

那叶儿,如柳眉低垂,羞答答。

不声不张,自是惹停了多少车马。

宾川在滇西北,属大理州管辖,知道者不多。但它地处金沙江干热河谷地带,境内海拔有上下7000米的落差,立体气候最适合生物多样化,从黑龙江到海南岛,从温带到热带,所有植物在它这里都能安家。

3.化用之美,以诗入文

化用前人之诗,不直接用原句内容,而重在袭用其意境和形式、节奏,读者不由产生的一种联想。有一种不可确指的隐约之美。

总之,一到秋天,这条路上就鞭声不绝兮尘飞扬,马铃儿响来人四方。搭车成了一种文化,我们很怀念那些不期而遇的人,和那一条永远流动着故事的路。

——《搭车》

这句仿借刘邦《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和电影《阿诗玛》歌词(马铃儿响来玉鸟唱)。虽然有的读者没有读过原诗、原词,但他一样能体会到一种与平常文体不同的味道。

我在路之头,她在路之尾,也许这时她正在大门外的路口遥望班车,“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搭车》

“我在路之头”句化自宋李之仪词《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误几回”句则直接引柳永词。

每一个物种的出现和消亡大概是几百万年,人这个物种也逃不出这个劫数。我们现在还处于人类的童年期,它和以前的所有物种一样,将来是进化还是消亡,尚未可知。“天凉好个秋”,地球这条小船迟早会“载不动许多愁”。在多少亿年后,它也会像一颗流星那样毁灭。

     ——《寻找缝补地球的金钉子》

关于人类和地球的未来是一个艰深的哲学和地球物理问题,这里引入辛弃疾、李清照生活化、情感化的两句词,顿生诗意的咏叹感。

新诗,只要是经典而有意味的也可化用:

黄河的真正开始根治是修建三门峡大坝,这是新中国的第一个大型水利工程,其时挟开国之威“展我治黄万里图,先扎黄河腰中带”。

——《坐标之城三门峡》

这后一句引自贺敬之的《三门峡——梳妆台》。这种化用,读者不一定知道具体出自何处,但没有关系,他仍然能感受到一种来自经典的诗意之美。

一篇文章如果能将抒情、浪漫、含蓄和音韵美的手法随意使用,也就诗意盎然了。

(注:文中例句引文除注明者外,皆为作者文章。)

作者简介

梁衡,1946年出生于山西霍州,196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著名散文家、学者、记者、新闻理论家、政论家和科普作家。代表作和入选教材作品有:《大无大有周恩来》《晋祠》《觅渡,觅渡,渡何处》《跨越百年的美丽》《壶口瀑布》《夏感》《青山不老》《把栏杆拍遍》《没有新闻的角落》等。曾荣获全国青年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全国优秀科普作品奖和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荣誉称号。2018年12月,荣获第六届范敬宜新闻教育奖。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记者协会全委会常务理事、人教版中小学教材总顾问。

责任编辑 张 哲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3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