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流浪猫这种小事一旦成为“职业”,将面临很多复杂的问题:邻里的相处,家人的理解以及猫的健康与治疗……一位都市打工人偶然得来的职业,开启了他全新的生活,纠缠驳杂的社会现实便于其中显现。
一
手机闹铃似清晨的鸟鸣,每天将吕家敬从憋尿找不到出路的噩梦中叫醒。
晨光熹微,从几片植物略有遮掩的窗口透进来,能看清屋内物品的样貌了,吕家敬懵懂中没找到帮助他的鸟儿,手机传唱出的世界名曲《斯卡布罗集市》,悠扬、甜美,溪流一般在屋内流淌。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将《斯卡布罗集市》旋律拦腰掐断。他听不懂这个外文乐曲,只觉得旋律优美,便把它设定成闹铃,直至手机铃声、微信提示音,造成他懂英文又会欣赏世界名曲的错觉。其实,史家敬初中都没上完,英语单词会说几个,不过也仅限于“来是com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英文字母倒能认全乎,坐高铁找自己的座位应该没问题。
高铁算得上吕家敬的福地。刚过完年那阵,他带父亲去省城看病,乘坐了一次高铁。别说父亲,连吕家敬自己也是第一次坐高铁,票价比普通火车贵一倍多,他一直舍不得坐。为了生病的父亲免受路途颠簸,也了却父亲对高铁的向往,吕家敬把父亲带进电视画面里风一样飞行的高铁上。病恹恹的父亲眼神里立马有了光,兴奋地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觉得什么都新鲜。坐在二等座上一个劲儿说这软乎得可比家里的床要舒服,中途上完厕所出来,又咂着嘴感叹,真高级啊,连厕所都干净得不像话。他们乘坐的车厢连着一等座车厢,父亲歪着头打量一等座车厢,那种带着小心的窥探神情让吕家敬鼻头发酸,索性领着父亲进了一等座车厢,自己顺便也见识一下,都是坐票,怎么能分出个一等与二等来呢。一等座车厢座椅、座椅间的空间,都比二等座的大,没那么多座椅显得整节车厢都很宽敞。车厢里稀稀拉拉却没几个乘客,他们不是在玩手机就是打瞌睡,见没人在意,吕家敬扯着父亲坐在一排空位子上。果然是一等座,座椅比二等座的更为舒适。吕家敬觉得坐在这里看外面的风景,视线都要开阔得多,想着反正座位空着,多坐一会儿,让父亲享受一下。屁股还没坐热,乘务员赶过来,查看车票后,非要他们补一等座的票差价。两个人得补近百块钱呢。吕家敬有些心慌,看着父亲胆怯又有些羞愧的样子,他极力解释,只是带父亲来感受一下,并不是坐到目的地,他们这就回二等座车厢。乘务员不听他的解释,若是她没查出来,他们可不是一直得坐到终点站?掏二等座的票价,坐一等的座,这不合规矩啊。乘务员不让父子俩返回二等座车厢,坚持要他们补齐差价,并通知了乘警。吕家敬急得脸红耳热,一旁的父亲更是没有了对高铁的好奇和兴奋,蔫蔫地又现出了病态。这时,后边的一位女乘客或许看不下去了,起身为父子俩辩解,说他们进到一等座车厢不到五分钟,不过是好奇坐了几分钟而已,又没霸占旁人的座位,何必为难他们,让他们离开好了。乘务员扬起傲娇的头颅,不搭理女乘客,匆匆赶来的乘警已经站在了身后,便催促吕家敬赶紧补差价,不然……吕家敬没想到连走都不让走了,见乘警一脸的冷漠,他不敢争辩,对补差价又不甘心,正尴尬之际,那位女乘客已调出手机的付款码,对准乘务员的POS机,“吱”的一声付了车票差额,不理会乘务员的诧异,转过头和气地对吕家敬说:“座位现在是你们的了,踏踏实实坐吧。”
后来,女乘客成为吕家敬的老板。她不让叫老板,让吕家敬叫她媚姐。吕家敬给父亲看完病送回老家后,给工地打声招呼,在媚姐的指引下,来到城郊的西城华府小区,从媚姐手里接过一把钥匙,打开一间储藏室的门。媚姐在手机上寻找手电筒时,吕家敬已经摸到门口的开关,吧嗒一声揿亮了电灯。这是间半地下室,大约有二十多平方米,只有向北的墙上有一扇被地面遮掩了一半的窗户,就是这一半透亮的半扇窗外,晃动着一株不大的植物,虽然还没发出叶芽,倒是有了风景,却遮掩了几分光线,使不那么亮堂的储藏间更有些明暗不定。此时日光西斜,窗外透进来的光有些微弱,可毕竟有光,只要眼睛略加适应,别说电灯开关,吕家敬连室内的摆设都看清了大概。当然灯光下的室内更加清晰,除过堆在墙角的几袋猫粮,散发出好闻的食物气息,靠窗户这边的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卷堆在床角的铺盖,看上去像刚丢上去,捆扎的绳子都是崭新的,红色的塑料绳在灯光反射下,像变了形又开得模糊的花朵。媚姐告诉他,如不嫌弃可以住在这里,以前住过人的。当然要是有更好的住处,把这儿当成临时歇脚处也未尝不可。回头她打开通往这儿的暖气阀门,屋里倒也挺暖和的。工作呢,就是替媚姐喂养院子里的流浪猫。
这是个说不上老旧的小区,二十多年了吧,环境以前肯定算不错的,只是后来又换过几次物业,小区环境的维护就不如最初那么有力,多少有了些旧态,让小区里的流浪猫倒越来越有了生存空间。媚姐说她早几年就一直经管着这些流浪猫,定时投喂,虽说很费精力,但她是爱猫之人,舍不下这些只能依赖于人类投喂的小动物。眼下她的工作性质有了不小的变化,动不动要去外地谈业务,而且一走就是好几天,无法保证那些成群结队的流浪猫定时投喂,她心里很焦虑,没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矛盾——她不能不工作啊,如果她连自己都养不起,还拿什么喂养那些猫?正好在高铁上看到吕家敬父子的遭遇,见吕家敬是个孝子,便萌生了请他来帮忙喂养流浪猫的念头。
“真是巧了,不然我还真不知怎么办呢。”媚姐说得极为诚恳。
孝子与爱心混为一谈,也未尝不可。吕家敬不在意这个,虽说他脑子里闪过媚姐也可以托付别的人来喂猫,没必要专门雇人的念头,可想到高铁上,她毫不犹豫给他和父亲补差价的举动,要不是良善之人,怎么会替他们解围。抛开这个不说,媚姐给他付的工资,比工地高出一头,还不用风吹日晒,吕家敬觉得带父亲坐的那趟高铁太值得了。
喂猫谁不会,以前在家里养几只鸡,随便往地上扒拉些饭粒就行了,哪还用专门喂养。猫更省事儿,茶余饭后顺带喂口吃食,在城里竟然成了职业。吕家敬暗自庆幸的当儿,《斯卡布罗集市》乐曲召唤他了,是媳妇陈妮娜询问情况,他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当着媚姐的面,故意对媳妇说,我遇到贵人了,在高铁上替我们解围,现在还给我一份好工作。给你说了可能不信,工作可轻松了:喂猫。喂小区里的流浪猫,住处环境也不错,不知比工地强了多少倍。
他带着些炫耀,当然有顺带讨好媚姐的意思。媚姐岂能不懂他的用意,但她当时没有任何的反应。
喂流浪猫看似轻松,不用给它们铲屎、洗澡,只需每天早晚两次,把猫粮和水送到固定的投喂点,但按媚姐的要求,这只是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还得守在那儿,黄的、黑的、灰的四五十只猫呢,四个投喂点得来回巡视,倒不是担心其他动物来抢食,主要怕人——那些同样投喂流浪猫的大妈,有些会强行把你刚投放的猫粮倒进草丛,换成她自个儿的,认为自己的猫粮好过别人的。当然,这样的概率越来越小,喜欢这样做的那个大妈,最近与儿媳闹得极不愉快,她买猫粮的钱大多来自捡废品,每天翻几遍小区的垃圾桶,儿媳嫌她埋汰,把她堆在门口的纸箱、水瓶扔过好多次,这次干脆放把火点着了,差点烧了整栋楼,物业打了119,消防车喷的水淹没了她家,损失大到儿媳要把婆婆赶出家门,在儿子的调和下,大妈放弃了捡废品,没有卖废品的额外收入,她手上没有余钱贴补给流浪猫,一气之下竟然去跳广场舞,据说舞技提升得很快,可以随时随地舞起来,满世界都成了她的舞场,很快把喂流浪猫抛到脑后。
喂猫既然成了职业,吕家敬没敢放任自流。投放猫粮后,他每次都认真地在几个投放点转悠,碰到过不少大妈,只是站在一旁看他喂猫,或者聊天,没有上前搭手的意思,偶尔会问他怎么来这里喂猫。得知他是被雇来的,她们啧啧几声,似是无意,似是有意,声音很大地说,现在居然还有雇人来喂流浪猫的,真是钱多给烧的——并不是跟吕家敬说这话,他不敢应声,假装没听见,自顾喂猫。每一个行业,受人歧视,或是被人诟病,免不了的。没遇到跟吕家敬抢着投喂流浪猫的大妈,刚放松警惕,却被保安盯上了。这个保安很有经验,虽然看着吕家敬脸生,但不贸然上前盘问,生怕是新晋的业主。偷偷观察了几天,又跟踪到半地下室,确定吕家敬不是业主,这才放心大胆地拦住他,态度很是倨傲,高声大气地质问,吕家敬为什么在小区里喂猫,还四处转悠,到底有啥目的?
在城里打工这些年,吕家敬最厌恶的不是包工头,而是这些看门的保安,他们的势利全挂在脸上,对城里人毕恭毕敬,尤其是打扮时髦的女人,如果他们能拖根尾巴肯定摇得很起劲,谄媚的笑脸上尽显焦黄的大板牙,就为了能与人家搭上一两句话。而对这些与他们相差不大的打工人,则为体现自己作为保安的优越性,利用各种手段刁难,比如送外卖、快递的,还有装修、绿化的民工。吕家敬不是不能理解作为小区保安的职能,换了是他,大概也是这种德行,只是他通常是被训斥的那种人,所以心理上对保安是排斥的。
吕家敬没像以往那样挂着笑脸,他斜了一眼个头不高、一脸故作严肃的保安,爱理不理地扔下几个冷冰冰的字:我乐意!
吕家敬的态度让保安摸不清他的来头,也没继续绷着,觍着脸凑上来说:“大哥,看你还动气了,我没其他意思,职责所在,随便问问。”
“我也随便回答的,关你啥事!”
保安知道碰上了硬茬,讪讪地笑着,知趣地走了。
二
春风刮过几遍,没那么料峭,却还撑着坚硬的架子,带来满天的浮尘,让变得越来越温暖的阳光像被尘土涤荡了似的,一副灰蒙蒙情绪不佳的鬼样子。是春天的气候,却又见不到一点春天的讯息,光秃秃的树枝上没生出一星半点儿的绿意。所谓的春意,被什么东西摁住似的,迟迟不肯冒出头来,就连树下的草坪,落满的干枯败叶间,也没有一丝绿色显现。唯有几只不知所措的流浪猫,茫然地在淡灰色的阳光里站立着,偶尔被远处突兀响起的声音惊吓,敏捷地蹿进一旁的绿化树丛中再无踪影,剩下的唯有寂寥空旷,加上寒冷,与冬天别无二致。
不管外面的景色是何等的萧条,被尘土涤荡的阳光有多么懒散松懈,母猫叫春的声音却百折不挠地提醒人们,春天到了。大地毫无例外地苏醒过来,再显得干巴的树枝上,细细看,总会有隐忍地包裹在一起的叶苞,在等待着某个炸裂的时刻。
这天清晨,吕家敬照例被《斯卡布罗集市》旋律叫醒,他赖在床上拿手机刷小视频,手机上下载的APP多,轮着刷总是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正刷得起劲,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催促他下床。他怕是媚姐,除此之外没别人找他,便没敢问是谁,赶紧答应着穿好衣服,抹了把眼角,准备好一脸笑容,拉开了门。
时间还早,太阳没完全露出头来,一坨黑色的暗影堵在门口,幸好屋里还开着灯,门口的暗影没法盖住屋内的光线。门口站着的不是媚姐,是那个矮个保安。吕家敬迅速收起笑脸,肆意地张着嘴打着刚才一直憋住的哈欠,用囔囔的声音没好气地问他干什么,大清早不给人一个好心情。
保安收了最初的倨傲,赔着笑说:“抱歉了大哥!是有点早哈,看你这样子还没起床呢,也还没喂那群猫吧。太好了,刚接到居委会通知,一会儿街道来人,要给母猫做手术,你先别喂它们,要不就不好抓了。”
吕家敬被“手术”两个字刺激到神经,顾不上怪罪保安,急问做什么手术。
“绝育!小手术,分分钟的事情。”
“这个,我得搞清楚再说。”吕家敬有点发蒙,流浪猫不是自家的,虽然知道没权利去干涉,又担心这事不跟媚姐知会一声,会受她的责备。打发走矮个保安,他当即给媚姐打通电话。听着那边哼哈的口气,吕家敬知道打扰到媚姐的美梦了,一连道了几声歉,才把一会儿街道要来给小区母猫做绝育手术的事说了。媚姐连打着哈欠说,忘了告诉你,这事不要阻拦,咱们喂养是个人行为,街道代表着政府机构,对抗不得。再说街道这样做也有一定道理,不然流浪猫越繁殖越多,也会惊扰到小区居民的生活。市长热线都有好多是投诉小区里泛滥的流浪猫,据说已经成为城市灾害之一了。
吕家敬握着手机,愣怔着忘了应答,他诧异媚姐泰然的态度。既然流浪猫成了灾,怎么她还要雇他专门来投喂?这个念头刚闪过,听到电话那头媚姐问他是否在听,他回过神来应答着。媚姐语气平淡地提醒他,做好小区里现有的这些流浪猫投喂就行,至于别的事,咱管不了。
也是,喂个猫而已,他额外需要做的就是防备别的人偷换猫粮,其他事确实管不了。怎么管呢,全是流浪猫,不在任何人的名下。
又起风了,微寒的春风从过道灌进来,差点帮吕家敬关上屋门。他用脚顶住门,收起手机,才把门闭严实,抓起桌上的剩馒头,打开电磁炉,却又关了电源。是该吃早饭的时间了,他却感觉不到饿,心里空落落的,一点也不踏实。喂养流浪猫快一月了,他连具体有多少只猫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又有哪几只在几个投喂点来回乱窜,更分辨不出哪只是公是母,也没法把媚姐告诉他特征的猫和名字对上号,在他看来,除了比较明显的颜色、花纹和胖瘦,那些猫似乎无太大区别,只能依据他能看出来的特征做个大概的分类,然后再在这些分类里寻找跟名字有关的特点,或者干脆将某个名字套在某个类别里——因为他只要喊出个名字,总是同时会有几只猫抬起头来望着他,或殷勤或不屑地“喵”一声。这二十多天的投喂,他逐渐能耐下性子了,投喂猫粮由开始漫不经心的随意倾倒变成了小心翼翼地捧放,尽量克制动作的粗鲁,免得让逐渐围拢观望的流浪猫受到惊吓。尤其是后来换水时,他不再只是倒水,而是将手伸进碗里用残水洗净里面的沉淀物,用清水洗涮之后,再倒入干净水。他想猫原本就是喜爱干净的动物,他既然是专职投喂,该给它们一个干净的饮食。或许从自己变得轻柔的动作,也可能是打量那些流浪猫时脸上逐渐显现出友好的神态,他从猫们最初胆怯、警惕、戒备的眼神里,慢慢地看到了一丝信任,甚至有两只小猫对他有了依赖,在吃饱喝足之余,不但不抗拒他的抚摸,还一副不做足全套按摩便不罢休的样子。难怪养猫的人都将猫称为“主子”,这两个小“主子”的派头足以令吕家敬心头涌出一丝欣慰。
可是,给母猫绝育这个消息使他猝不及防,他与那些猫没完全熟络,可想到好好的身体莫名地被切开,他心里有些发怵,情感上难以接受。媚姐告诉过他,猫和狗早已脱离了野性,进化成柔弱型家养动物,丧失了捕食能力,习惯依靠人类生存,但动物与人类一样,也会患各种疾病,患人类具有的各种不治之症,器官衰老控制不住屎尿,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有些主人不愿看到它们污秽的埋汰样,或者生命最后一刻的伤心离别,便将它们放生,实则是抛弃,在各种原因之下,就形成了流浪猫这个群体。随着时间的推移,流浪猫之间的两性交媾,让更多的猫一出生便无家可归,属于“流二代”或“流三代”,它们的基因里缺乏捕食能力,只能依靠人类投喂得以生存。
媚姐说她喜欢猫,却不能养猫,她有过敏性鼻炎,对花粉、毛发都很敏感,轻则眼红鼻子痒,涕泪横流,重则呼吸困难。她没法给流浪猫提供舒适的收养环境,为了心安,她只能采取投喂的方式,而且,每次给流浪猫投喂食物,她都要戴好几层的口罩。
吕家敬听媚姐这么说时,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因为工作原因迫不得已的时候,媚姐也不曾放弃,还专门雇他代替她喂养流浪猫,真是天地日月,此心可鉴啊。
这个上午,吕家敬没走出半地下室小屋,他不想看到流浪猫被那帮人追得四处乱窜,更怕听到那些母猫的惨叫声。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用来掩盖自己的耳朵对外面声音下意识的追踪。可能是街道办的人采取了什么措施,一上午他也没听到想象中尖锐又凄厉的猫叫声。为了确定外面的平静,他把手机音量关掉,站在门外的过道里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确实没有猫挣扎的叫声,他心想,难道绝育手术比母猫叫春还容易?
忐忑了一上午,吕家敬自己都纳闷,又不是自己养的猫,这般惦记干什么。临近中午,他没忘记自己的职责,扛上半袋猫粮出现在第一个投喂点,发现等候在附近的那些猫与往常没什么两样,有的卧在空调外挂机上晒太阳,有的在道沿上踽踽独行。吕家敬的出现,或者说是猫粮的香味,使它们停止眼前的无聊举止,散漫的眼神顿时集中起来,趴着的也像是听到指令一般迅疾站立起来,尾巴挺立,随时准备冲过来的架势。吕家敬扫视之后笑着挥了挥手:“都别看了,过来吃吧。”像跟熟人打招呼似的。果然,那些等候的猫们像往常一样,貌似松懈却分明带着警惕慢慢地靠过来。
吕家敬注意到一只大黄猫躲在枯草丛里,没有过来吃食的意思,它弓着腰背,神色紧张地盯着他。难道这只大黄猫刚被做了绝育手术?吕家敬接触猫时间太短,没有分辨公猫母猫的能力,当然,仅凭猫的外表也分辨不出,他妄加猜测,徒劳也无意义。他仔细看四周,看是否还有其他类似情况的猫,绝育的猫不会只有一只吧。除了拥挤在一起吃猫粮的,再无大黄猫类似情况的。此时,他惦记着其他投喂点的流浪猫还饿着肚子,没有刻意给大黄猫单独喂食。去其他投喂点撒好猫粮,那些猫显然是饿极了,没等他离开食盆,已经顾不得矜持,一拥而上,在食盆前挤成一疙瘩,根本分不清哪个刚做过绝育手术,坏了胃口。大黄猫是个例外,吕家敬返回到第一个投喂点,它还待在草丛里,食盆里已经被其他猫抢食一空,显见大黄猫没有进食。见吕家敬又重现在跟前,大黄猫慵懒半卧的身体一下又绷紧了,眼神有些阴鸷地盯紧他,慢慢弓起的腰背表明它在随时准备自卫。
媚姐交代过,猫看似温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它们具备攻击性,如遇到危险,或者同类之间争夺异性,绝不软弱的。至于争夺地盘、抢食却不怎么放在心上,轻易不会动怒的。不像狗,什么都能惹怒它,先吠再攻击,属于报复心极强的动物,所以,哪个小区里也容不下流浪狗,怕出意外。吕家敬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这么多流浪猫,难道没人遗弃过狗?媚姐告诉他,流浪狗的数量不亚于猫,只是狗有攻击的危险,小区里不敢留,全赶到了外面。考虑到市民的安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怕影响市容,每个城市都有专门收容流浪狗的场所。爱狗协会的那帮大爷大妈,每年都与捕捉流浪狗的管理人员发生冲突,痛心疾首地斥责,正气凛然地疾呼,以唤起人们对那些可怜生灵的怜惜与爱护。
可没什么用,人们总有各种理由遗弃它们。狗天性里因为有攻击性,尽管那种攻击性在人类的驯化之下渐渐隐埋,但秉性难改,尤其那些中大型犬,一旦吠叫,便面目凶狠,让人心悸。且不说有些被遗弃的狗,心理受的打击有多重,报复心就有多大,有不少报道非弃养的大型犬主动袭击人的事件频发,且惨不忍睹。为安全考虑,哪个小区敢成为流浪犬的容身之地?
相对而言,猫是高冷动物,它们不像狗那样善于察言观色,表达感情,天性警觉又疏离冷漠,纵使成为流浪猫,也很少与投喂者太过亲近,它们戒备之心过重,一旦被人抛弃,便不再相信人类,嗟来之食完全是为了生存下去。
傍晚投喂时,吕家敬看到那只大黄猫还在投喂点附近,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半躺在不远处的井盖上,瞪眼望着这边,依然没有起身赶过来吃食的意思。待投完其他几个点返回来,大黄猫还在井盖上,冷漠地看着其他同类。吕家敬好奇心加重,它真是做了绝育手术的母猫,伤口疼得走不到食盆这边来了?这么想着,他抓了一把猫粮,轻轻走向井盖跟前。大黄猫紧盯着他,半躺的身子已经坐了起来。吕家敬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离井盖一步之遥的地方蹲了下来,伸出手把猫粮投放在井盖上。大黄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把头别了过去,不理吕家敬。
媚姐曾经交代,如果发现哪只流浪猫生病或者受伤,要及时通知她,尽快送往宠物医院救助。吕家敬不敢马虎,将大黄猫的情况微信告知媚姐,等候她的处理意见。
没过多长时间,媚姐回复,让他拍段视频,最好能拍到大黄猫的伤口,便于她发给宠物医院,先咨询下病情。吕家敬在农村长大,对动物的生殖基本知识还是有所了解的,他按照媚姐的吩咐,打开摄像头准备拍视频。大黄猫没有吃面前的猫粮,可显然是放下了对吕家敬的高度戒备,正以半坐半卧的姿势看向别处。天色微暗,早早亮起来的路灯也照不见大黄猫的伤口,吕家敬的手机镜头里只有大黄猫孤独地躺卧在井盖上,浓厚的灰黄色毛发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微光,落寞而又有几分高贵的样子,一点也没呈现出病态。吕家敬有些发愁,他并不是在拍猫作秀,大黄猫的这份优雅此时也不合时宜。没办法,为了拍到大黄猫的伤口部位,他只能一手举着手机,慢慢靠近后,利用它没有逃避的暂时信任,另一只手去掀它的后腿。大黄猫敏捷地闪开了。吕家敬追上去,揪住了它的尾巴,试图将它拎起来,把伤口充分地展示在镜头下。这种唐突的行为激怒了大黄猫,它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没等身子离开地面,跳起来回头咬住了吕家敬抓住它尾巴的右手。
吕家敬没料到大黄猫会下口,惊叫一声,使劲甩开它的嘴,手机被摔出去掉到地上。还好,地上是厚厚的枯草,手机无碍,依然尽责地朝着光秃秃的天空拍摄着。他顾不得手疼,捡起手机关闭摄像头,将这段视频转发给媚姐,告诉她没拍到黄猫的伤口,他会继续努力的。这时,他觉得右手隐隐作痛,看到被猫咬过的地方往外渗血珠子。他甩了下手,血顺着手背,流成了一条线。
矮个保安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不知是看到吕家敬被猫袭击,还是出于故意,问他是不是受伤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吕家敬不理他,甩甩手,准备离开,《斯卡布罗集市》旋律提示他,媚姐回复:如果拍不到大黄猫的伤口,那就抓住它,送往就近的“四季情宠物医院”,她已经给那里的全医生打过电话,请他负责救助,所需费用记在她的账上。她现在赶不回来,让吕家敬代劳,不可错过救助机会。
老板的话不得不听,吕家敬看了看并没有逃开很远,重伏在落满枯叶的草地上睥睨着他的大黄猫,心有余悸,但还得去做。他唤住正要离开的保安说:“兄弟,帮个忙呗,这只黄猫受伤了,得赶紧送医院救助,帮我抓下它吧。你看我这手……”他端不住了,抬了抬被猫咬伤的手。
保安扑哧一声笑了:“绷不住了吧,求到我头上了哇。”见吕家敬不还嘴,他自个乐了一会儿,才说,“小事一桩,等我去拿家伙什来。”
右手一抽一抽地疼,吕家敬看手背上渗出的血色泛黑,快凝住了,心想或许是刚甩了几下手,血液流速过快导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矮个儿保安很快取来一个大抓网,趁大黄猫没注意时伸过去将它罩住,举到吕家敬跟前说:“看到了吧,不费一点事,你非要徒手去抓,咬到了吧。你得去处理下伤口,别发炎了。现在跟我去保安室,把这玩意儿装个袋子,别用手抓了,免得再咬一口。”
吕家敬笑了一下:“谢谢兄弟!”跟随保安到门口,拿来一个尼龙袋,把抓网里的黄猫倒进去。向保安打听“四季情宠物医院”在哪里,保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没给宠物看过病,还真没注意过哪儿有宠物医院,建议吕家敬去大门外面扫辆自行车,按照手机导航,准能找到。这招真灵,吕家敬在陌生的街角,找到了“四季情宠物医院”,那个全医生一直在等着。将大黄猫交到医生手中,吕家敬给媚姐发条微信,告诉她完成了第一步,正在等待医生诊断。吕家敬想着这下该松口气了,准备去外面抽支烟,却被全医生叫住:“吕师傅是吧?媚姐在电话上说过了。你过来看一下,你家的这个宝贝没有受伤呀?”
“不是,它不是我家的。”吕家敬一头雾水,“它上午被做了绝育手术,怎么会没有伤口?”
全医生一个大男人,脸上粗糙不堪,却像个娘儿们,说起话来也娘里娘气的:“开什么玩笑,这是只公猫,做什么绝育手术?除非,意外伤了它的男根。但它完好无损啊!”不愧是医生,一眼扫到了吕家敬手背上的伤,随即惊叫道,“噢哟,倒是你受伤喽,挺严重吧?”
吕家敬被全医生对大黄猫是公猫的认定刺激到了,想着自己难得如此关注一只猫,这一上心,居然瞎操了心,自己却被啥事儿没有的猫给伤到了。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忍着泛起来的恼怒说:“没事儿,一点小伤。”
“不对!”全医生收起笑容,神色凝重起来,“是不是你家宝贝伤的你?如果是它抓伤的,倒没什么,只要不是嘴咬的就好。”
吕家敬愣了一下,没好气地答道:“就是它用嘴咬的。”心说不是用嘴咬的,还能用别的部位咬!
“噢哟,这可不得了。”看来医生都喜欢小题大做,宠物医生也不例外,“猫的牙齿不带破伤风梭菌,但它的唾液里完全含有狂犬病毒。这在临床上得到过验证,不能小视。而且狂犬病潜伏期较长,多则七八年、十几年不等。建议你抓紧时间打狂犬疫苗,否则,会后患无穷。”
“是得在你们这儿打吧?”吕家敬口气里满含恼怒。
全医生认真地说:“我们是宠物医院,不给人类看病。”顿了顿,补充道,“狂犬疫苗得去防疫部门打,一般的普通医院没这项治疗手段,得去三甲以上。记住,狂犬疫苗不在医保范围之内,注射费都得自付。”
按照媚姐的意思,吕家敬将大黄猫拎回小区,放归原处,专门给它加了宵夜。如果不是媚姐叮咛,吕家敬才不会给咬了自己的大黄猫单独投喂的。折腾到晚上八点多,他才回到住处,下了碗挂面填饱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