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海,自有难以窥见的暗流涌动,但每一朵浪花都带着大海深处的信息。作者用一朵朵浪花,讲述了城市人在情、商、官等场域内的困惑、坚守、挣扎以及对美好人生的向往。
1
入冬的第一场雪,不如预期的大,但也在树枝和低矮的冬青绿化带及草坪上留下了薄薄的积淀,人和车踩踏之处则化水浸润,让路面像干燥疲惫的老脸首次抹了保湿霜散发着浮光。张春光被汪飞飞和刘小闯用恭敬的姿态扶下车,当他瞥见有手在头顶遮挡轿车的门框时,内心的愉悦又长高了一指,如同小小的火苗跳跃,顶得他身子更轻飘,脚步小幅度地踉跄。在楼洞防盗门前让电子眼识别他,哎,哎,哎,哎,哎——,左右前后,到第五次才对准了,门锁咔嗒弹开。张春光对电子锁的刁难没有生气,反而夸赞它:你这个同志忠于职守。
平时回家,张春光都是坐电梯,但夜晚体内有愉悦小火苗拱顶的时候,他必定要亲自走步行楼梯。那是鲜少有人走的路。他把酒桌上唱过的此刻依然在心中盘旋的《智取威虎山》唱词,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就释放出来。那一阶一阶需要用力攀登的,就是他张春光的千难万险,是林海,是雪原。当然,他知道那些本该高亢嘹亮气势喧天的唱腔也必须和他本人一样受着约束,不能大幅度地惊扰别人,尤其是住在他家对门的王学祖王厅长。但他也不允许它们萎缩成哑唱,最起码要让声控灯亮起,寂寂的廊壁发出微微的回响,钻过门缝让人隐隐听见。如此,声光电加听众也算齐备。一个人的舞台也是舞台,一个人的演出也是演出。他手抓着栏杆,脚底的步速合着唱腔的快慢,唱词的转变。因此,楼梯是固定的,他步行的时间是不固定的。如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唱穿字用两级台阶,汉字则需要两层楼的台阶,为了不把唱词颠哒得断断续续,他就需要在两级台阶上呆足爬两层楼的时长。
汪飞飞和刘小闯隔着铁栅栏遥望着张春光在楼洞门前摇晃着进行人脸识别,汪飞飞嘴里的哎就随之说了五个,等张春光终于进门,汪飞飞长舒一口气说:这劲费得,我恨不得手里有个遥控器。刘小闯笑说:我飞姐就是有创意,你说那些造楼的人,怎么不跟造车的学学。汪飞飞笑说:你以为我想遥控楼啊,我是想遥控人,让他走得稳当利索点,这雪天,又不让人送到家。一句话勾起刘小闯的疑问:你师傅为啥从来不让咱们送他到楼门口呢?汪飞飞说:小心谨慎呗,外来车辆要登记,车辆号码,来人姓名,哪个单位,去往谁家,身份证,电话号码,样样不漏。刘小闯边转方向盘边瞅后视镜里的汪飞飞,说:是一直这么严,还是因为去年检察院家属院被炸才加强的?汪飞飞的头有点疼脖子有点软,她双手卡头,拇指按揉着太阳穴说:原来也严,肯定是越来越严呗。刘小闯开着车慢慢地朝汪飞飞家走,担心开快了把汪飞飞的酒给颠出来,他看着在车灯照射下疯扑的雪花说:今天这雪下得真是时候,是不是老天爷知道咱们需要请客的理由。汪飞飞不转眼珠地看着那越来越急密的雪粒,突然就想起了张春光黑色羊绒大衣上的头皮屑,登时就恼了心情,说:这雪也糊弄起人来了,它不应该一朵朵的,飘飘摇摇,漫天飞舞吗?!看看它把自己下成了啥啊!它对得起雪花这名字吗?跟头皮屑似的!
刘小闯警惕地瞅后视镜里的汪飞飞,他凭经验知道今晚她在酒桌上的欢乐和兴致都是装的,她太像个优质的充气筒,在酒桌上不停地给客人充氢气和笑气,让他们的情绪滚圆而轻飘。不喝酒的刘小闯看着他们,忍不住在脑子里扒拉词,酒前的严肃端庄和酒后的嬉笑随性让他觉得酒精这东西特别像谍战片里密电码的显字灵。
刘小闯是汪飞飞公司合伙人刘胜利的儿子,刘胜利和汪飞飞分工明确,汪飞飞在省城抓人际关系找项目,他在一线带队伍干活,把独子刘小闯安排在汪飞飞身边当司机,美其名曰:跟着智商情商逆商三高的汪总学几年本事。刘小闯干了不足一个月就对他爸说:我飞姐的确有名不虚传的三高,但她将来肯定还会有新三高。刘胜利翻眼皮示问。刘小闯说: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爸,你不知道我飞姐天天跟那些官僚老爷们儿周旋,和男人拼酒,还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里说着眼里扫描着,会说会唱会调笑,咸的淡的都能兜住,八百个心眼子一齐转悠,我看着都替她累。总之,我飞姐,那真是个能文能武,全面优秀的女生。刘胜利瞪眼训斥:还你飞姐!没大没小!汪总!汪总!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让你好好跟她学,你就学了个没大没小?都学差辈儿了!刘小闯白一眼刘胜利说:你没觉得我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叫她汪总或汪姨汪姑还是叫飞姐能让她和我亲近?何况,是她让我这么叫的,当然在公开场合我还是叫汪总的。
刘胜利看儿子说到汪飞飞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有点担心儿子和汪飞飞过分亲密。汪飞飞的长相和能力都没的说,可她已经过了最佳生育期,万一生不出健康的孩子……而这,是最不能冒险的事。刘胜利掂量了一分钟,就做了取舍,对刘小闯说:人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形势,前者让自己为人处世得体,后者呢不让自己的利益受损。汪飞飞这种女人,只适合合伙做生意,不适合过日子。
刘小闯沉默半天,叹口气,拖长腔说:放——心——,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的事,您也别再催,我在努力,我飞姐也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一语说得刘胜利频频点头。刘小闯嘴角露笑。他知道,能成功表演对异性的兴趣,就是给自己的生活罩上安分守己的斗篷。他按捺不住欢喜,立马给他的伙伴发微信:哈哈哈,我爹担心我会和汪飞飞搞事情,哈哈哈。伙伴回:你能保证永远不会吗?
2
这个初雪的夜晚,让张春光感到最愉悦的是酒桌上老陈那句低语:听说你带队把省卫健委查了个底儿掉,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张春光说:关机三个月,爱谁谁。原来么还有顾忌,总想着往前再爬一步,现在哪,无欲则刚。老陈点头,抿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个拇指顶着张春光的丹田气,让他踩着最后一级楼梯,把——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顺当当地飙了上去。他眼神锐利地斜瞅了几眼王厅长的家门,才去开自家门。他确定王厅长在家,定能听见他的心声,最起码他老婆在家,也会进行转述。
他在楼下时已确认过王厅长家亮着灯。因为仰头认真数楼层,有雪粒落进了他的眼里,像神秘信息闪过的一丝凉意。这让他想起半年前厅里中层干部竞聘公布大会,主持人刚宣布大会开始,他的目光就和组织部长魏大海相对了,对方黑眼珠上那小小的斜斜的一闪,针尖样刺破了他职业生涯里最后的热念。他张春光在副处的职位上已经待足了十五年哪,当年和他同级别的王学祖都已经是正厅五年了呀。
让张春光后悔不迭的是,在这次调整前,他破了自己的规矩,去魏大海家里用近乎哀婉的口气谈了自己的困惑和进步愿望。魏大海是他曾经的科员,进步的征途上有他的鼎力相助。这词是魏大海提正处时,组织谈话,作为竞争对手败下阵来的张春光非常识时务地把曾经的不屑和不满都按压在心底,不吝辞藻,说了很多赞美魏大海的话。次日在洗手间相遇,魏大海说了这个词:感谢鼎力相助。张春光并没有居功自傲,他早已深知提拔这种事,民主测评谈话之类,就是个最后阶段明面上的走过场,真正的力量全在前期的深流处,他再美的词发出的力量都不比蜘蛛丝更粗壮有力。但张春光也明白,他用自己的大度成人之美时也给自己铺了条深潜的暗道,哪怕它细如钢针。
魏大海给第一次来家的张春光倒茶说:您老兄来,我得倒好茶。的确,那茶有股隐隐的奇香,端至唇前,只一嗅就如无影小蛇钻进了张春光的鼻道,下行时滑动出令人难以明言的愉悦。热茶进口,吞咽的刹那,口腔的挤压,竟如闸门开启放出万千小蛇,如太极顺滑地游动、旋转。张春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喝茶,并努力搜罗了词语把感觉说出来。魏大海笑说:老兄到底是文化人。
在一群整天跟财务数字打交道的人里,热爱历史文化和京剧的张春光也自视为厅里的顶尖文化人,他知道此刻需要谦虚甚或需要回赠更大分量的赞美给魏大海,但他内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委屈和不满。他喝过的最好的茶是汪飞飞在她的茶室里亲手给他冲泡的,并告诉他:采自千年古树,由制茶大师亲手揉制的签名款,一泡的价八千块,但也没有魏大海的茶好。他脱口而出:杯茶见乾坤哪。魏大海笑说:乾坤不乾坤的不好说,我倒很欣赏网上看来的一句话,说被泡的茶无非就两种状态,要么沉着要么浮着,沉着的要甘心,浮着的要淡然。喝茶的人呢也两种姿态,拿起,放下。人活一世,最好的状态就是拿得起放得下。
三十公里外的东湖别墅里,王学祖的老婆张红在电脑前看见了张春光壮志未酬的这几眼斜瞅。她截取了进行保存,调侃地对屏幕上的张春光说:张副处,你要慎独啊。话一出口就笑得呛咳。张红把视频转给王学祖,发信息:你在哪里,几点了还不回家?你看看这监控画面,我都看见张春光好几次这样瞅咱家了,眼神里带着杀气,每次不是唱壮志未酬就是仇恨在胸把反动派一扫光啥的,你小心他!王学祖没回答问题,只回复:净操些多余的心,安稳地睡你的觉去吧。张红回复:我看小视频上有教人用手机检查针孔摄像头的,你说张春光和李冰雪会不会发现?王学祖回:我这儿忙着呢,你啰唆啥。他发现了能咋着?照我们自己家门口又不犯法。张红没好气地吼:忙忙忙,大半夜的,忙啥?!十二点之前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反锁门!家属院那边,我也一键断电!王学祖语音转文字,没听张红的语气就已气得脸青,将手机静音,撂到身后的沙发上,陪他打掼蛋的人和给他按揉肩颈的美女,都屏息静气,只将眼珠子骨碌来骨碌去。
装针孔摄像头是张红的主意,个中原因诸多,最重要的是开解那些令她寝食不安的念想。比如有人到家里做客,被谁看见过……再比如张春光家门口有陌生女音,她那种想看见人脸未能如愿的失落就像四五只猫爪一块儿挠心。门上的猫眼是可以用,但要有走和趴的过程,这让她感觉有违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如果张春光是省长吗还值得她这么做。后来,她和王学祖用母亲的名义买了别墅,家属院只是偶尔去溜达一趟,总算是远离了群众的眼睛,但他俩的眼睛也远离了群众。没有群众可看,生活少了些许的滋味。尤其是在发现家门口出现过碗口大的一摊污渍后,她夜晚的觉就不再成形。她用湿布蹭了污渍,仔细闻嗅,断定是狗尿,可难以断定是谁家的狗。最大的怀疑对象是张春光家的皮皮,可她曾多次亲眼见过李冰雪遛狗时,带着装满水的塑料瓶和小刷子,对皮皮尿过的石墩子,台阶,墙壁,树桩,车轮胎,都进行冲洗。这样的人会让狗尿到领导家门口而不清理?她会傻到故意拉仇恨?一般人不可能。可万一李冰雪就是利用了这种心理呢?张红在心里反复揣测,当福尔摩斯。某天,王学祖的大学同学来做客,聊到另一同学因为单位宿舍被竞争对手偷安了针孔摄像头而被捕,给了张红灵感。
有了摄像头,张红才体会到监控的魔力。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让她着迷,即使家门口寂寂无声,画面像静止了一样,张红也能津津有味地盯上老半天,心里有个确切的念头——一定会有新内容。这种确切疗愈着她生活的不安和虚空。她从镜头里看见了李冰雪验收房屋时的挑剔,看见李冰雪戴着口罩和手套拆门口成堆的快递,然后把包装盒叠得整整齐齐,捆起来,再送给收废品的,看见李冰雪对每一件快递都喷三遍消毒剂,也看见张春光因为指纹锁不能立即识别而发的酒后邪火:这娘儿们净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好好的钥匙不用!
最重要的是张红终于见到了那个让她心里长猫爪的面孔,汪飞飞,把师傅两个字叫得像唱歌的年轻女人。看着至少要比张春光年轻三十岁!她反复回看汪飞飞的脸,用面相学研究她的五官,当汪飞飞的脸被拍得特别清晰时,她发现汪飞飞的右眼角夫妻宫处长有一小米粒大小的黑痣,且下巴颏尖,眼睛的卧蚕饱满,她开始替李冰雪揪心。当李冰雪出现在镜头里,她就在屏幕上戳她的额头:你要小心这个汪小姐,一看就是烂桃花旺的女人,你可千万别好菜好饭地把她养成自家后院的纵火犯,我可是知道,心里那种耻辱感一辈子也磨削不掉。
3
张春光知道自己去斜几眼王学祖的家门,没任何作用,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平日里开车,遇到乱插队变道的,跑方向的,蜗速的,他也要斜人家几眼。李冰雪因此颇有意见,尤其是在高速上,她就会和张春光吼起来:你干吗要斜人家,给自己制造危险!你那眼神能起教诲的作用还是咋的?被多次质问后,张春光琢磨出了理由:我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干吗让情绪挤压在心里不痛快?
张春光看眼手机上的时间,伸出拇指按在指纹锁上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小心翼翼,胸膛里愉悦的小火苗也在蔫,他立马对自己生出了气恼。脑袋里有个声音,很轻,口吻戏谑地在问:难道你也怕老婆了不成?
怕个㞗!张春光心里的火苗腾地蹿了一厘米,他挺胸昂头扭转了门把手,用盯视座山雕的眼看向崭新洁白的沙发。以往,耳垂后扎着干燥松散似毛笔头发辫的李冰雪会坐在那里,闷头看书或手机,直待张春光脱下外套时,她方抬起眼皮说:外衣挂橱子里!鞋子放鞋柜里摆整齐!然后,她的目光就一直粘在张春光的身上,看着脱掉外包装的张春光,忖度他的下一步举动。比如看见张春光往餐厅走,她就快步走过去,给他接一茶杯四十五度的温水,看着他喝完,然后洗杯子,擦杯子,放进橱柜,再接上一保温杯五十度的,用印着黑色米老鼠卡通图案的白色小圆托盘端着,给张春光放到床头柜上,供次日清晨醒来喝。张春光曾对保温杯配托盘提意见,李冰雪大眼珠子往上一翻,用三分之二眼白和三分之一黑仁组合,回击他。他知道再不服气,他吃饭掉渣,胡茬上挂餐巾纸屑的历史就要被翻出。他心情好的时候就能理智地选择闭嘴。
沙发上没有李冰雪,张春光的眼像打虚了的拳头,扎扎实实地晃个趔趄,眼眶的肌群放松下来,眼皮连眨数次,趔趄几步一屁股摔躺在沙发上,片刻后又坐起来支棱着耳朵听李冰雪的动静。李冰雪没动静,皮皮也没动静。应该是睡了。睡了的人就像监控断了电。张春光又倒下去,放肆地在沙发上扭身子,把洁白的毛毛虫抱枕塞到脖子底下。惬意袭来,脑袋里云雾飘飘,就在他的眼皮要关上之时,阳台方向传来了李冰雪的冷笑:好啊张春光,你就是这样折腾沙发的啊,它来到咱们家,任你坐任你躺,天天不辞辛苦默默不响地为你服务,你不知道爱惜它吗?张春光被电击似的,一骨碌爬起,捋着抱枕上还未成形的褶皱反击:你有病啊,大半夜的蹲阳台上干吗?
睁开你那被酒精泡发的眼珠子看看我是蹲阳台上吗?
张春光的目光在地上只扫见蜷缩的皮皮,没见到李冰雪,顺着声音往上看,见她的头飘浮在半空,不由得眨巴了下眼,才看清一身白色家居服的她骑坐在白色的人字梯顶端,一手提白色小桶,一手拿着白色刮刀。干啥?大半夜的爬高上低,不怕摔着!
听张春光话里带着关心,李冰雪的气消了大半,她幽幽地说:我不想爬高上低,可活总得有人干啊。这天棚顶,有小裂缝,白天看不见,只有晚上灯光照着才清晰,我修补一下。张春光不明白李冰雪怎么就有能力发掘出那么多不该干的事,还有能力干得热火朝天又怨声载道。他本来想㨃她闲得牙疼,转念想到结果肯定是吵起来,隔壁的王厅长刚听了他壮志未酬誓不休,接着听天棚顶的小裂缝,估计会抵消壮志的力量,遂硬憋住到嘴边的话,喘粗气。李冰雪从梯子上往下爬,边爬边说:等我给你倒水啊。
给张春光倒水是家里重新装修后,李冰雪新加给自己的任务。一是她怕张春光自己倒水会沥拉,留下水渍,再就是她不想张春光发现她的水壶是温控的。张春光认为原始的热水瓶就很好,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进纯粹是滋长人的懒惰。如果一个人连等热水凉的耐心都没有,或不能在一杯热水未凉之前喝掉,那他还有能力做成别的事情吗?他有一个现成的证据,就是他们的儿子张璞。
张璞就是李冰雪严格按照室内室外气温度数穿脱衣裳,按照营养餐谱做饭养大的。张春光用尽了一生的脸面,托人把他安排进国企,正式在编岗。报到前,张春光谆谆教导了一整天,告诉他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提醒他早到晚退,要眼勤手勤腿勤,耐心熬个十年八年就有出头之日。没想到张璞依然不屑给领导掀办公大楼的棉帘。自己不掀也就罢了还讽刺人家去掀的,部门经理批评了三句就辞职走人。气得张春光暴跳如雷,练了三十年的太极拳,全忘了章法,噼里啪啦一阵乱抡。张璞左架右挡了一阵,趁李冰雪拉扯张春光,吼了句:别发疯了,我饿死也不用你再帮我找工作,可以了吧?!张春光吼:不用我找工作,你能干啥?!捡垃圾去吗?你讨饭的时候别说是我儿,我就谢天谢地!张璞冷笑道:你以为我有多稀罕你的大名?!话和人一起躲拳头,蹿出家门。张春光朝李冰雪吼:看看你把他惯成啥了!永远把他含在嘴里捧在掌心里!他以为工作是大风刮来的吗?!
李冰雪虽然内心里也嗔怪儿子,但嘴巴上不想让张春光占上风,就用同样的音高吼回去:就那点头哈腰的活,不干也罢!我可不想看见我儿被人呼来喝去。张春光冷笑着说:好大的口气,你不知道眼下青年人有个编制,难于上青天吗?!我等着看你娘儿俩能嚣张出什么好果子来!
从这天开始,张春光家彻底分裂成两伙,李冰雪和张璞一伙,她暗下决心要托举张璞成家立业,让张春光无地自容。
李冰雪坚定地认为张春光下厨或洗碗倒水,从不执行她要求的轻拿轻放原则,是故意的,因为张春光的研究生学历和工作中的优秀,都能证明他是个学习能力和记忆力双优的人,不可能记不住四个字的要求。而她又实在做不到熟视无睹,他弄出的每个响声都像利刃划在她的心上,没有力量能拉住她去看望、抚摸那些被粗暴对待了的新餐具。有时,她暂时忍住,但也忍不过夜,在张春光呼噜声起,她就悄悄去厨房,一一端详。几次下来,李冰雪决定宁愿自己辛苦也不让它们受糟践。李冰雪的殷勤周到,让张春光得意了数天。他曾经对在他身旁等待他喝完水接水杯的李冰雪说:你前世里必定是个大地主家的丫鬟或者……李冰雪习惯性地大眼一翻,说:你前世里是个啥?皇上?你咋这么好命呢,前世今生都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直到一天早晨,张春光临出门时觉得嗓子痒,重折回餐厅倒水喝。在阳台晾衣服的李冰雪急切地奔过来,嘴里喊着:别动,我来!他方意识到问题,狐疑地睁大了小眼,问:什么意思?我难道连倒杯水的自由都没有了吗?还是我不配碰你的新茶杯?
新茶杯三个字一出口,张春光的火就蹿上了头,他想起那些旧茶杯,有他读大学时暗恋的女同学送的,有单位运动会发的,有结婚时他爹娘买的,全被李冰雪整齐地码放在大纸箱里,送给了收废品的。因为它们都和洁白的家具不搭。不洁白是它们活该被淘汰的罪证。
洁白的,一尘不染的,自然不允许有一丝损耗,每当张春光将盘碗在餐桌上拉动时,李冰雪的大眼珠子就射出剑来,然后斜趴着将脸贴近桌面,借着反光观察划痕。
张春光用死不改悔来抗争,李冰雪讨厌啥他就做啥。李冰雪恼怒时,他就讲条件,让李冰雪不要再打扫他的卧室,让他有一个放松舒适的角落。李冰雪不解地问:活在猪窝里是放松舒适?你就是从小家教不好,为自己的邋遢找借口。张春光说:没有人会在样板间里获得自在感,你每天把床单被罩都熨得一个褶皱没有,我躺上面感觉就是躺在熨衣板上!
李冰雪怎么可能允许她的王国里存在反抗势力,她只在一件事情上做了妥协。那就是张春光的肖像盘。盘子虽是白色的,但头像是彩色的,张春光的面颊还带着失真的红,最土的是那件衬衣,土黄色的。她每天早晨打扫卫生的时候,把它收进橱柜,可次日早晨发现它又摆回原来的位置。拉锯一个月,李冰雪妥协了。她对带人来家里参观的汪飞飞说:他在这个盘子上跟我较上劲了,其他的都还好。看这些书,我给他塞到最靠里的橱柜里,他也没吱声。否则,乱七八糟的颜色太坏格调了。她这样说的时候,来人才发现她的书橱里摆放着的是道具书,黑白两色,大小厚度均等。趁她们聊假书之际,汪飞飞瞅着盘子,琢磨张春光的执着,瞥见李冰雪目光投来,她挑唆说:哎呀,我师傅摆这玩意儿干啥,我觉得不吉利,一般都是百年之后纪念用的吧。
肖像盘的胜利给了张春光错误的希望,他以为还有抗争的可能。当李冰雪回老家给父亲过九十大寿时,张春光开始了随心所欲的生活,每天晚上喝酒归来,他都继续着林海雪原的表演,刷牙洗脸的时候还会在镜子前比比画画,自我欣赏。他并不喜欢喝咖啡,却极爱咖啡的香气,冲上一杯咖啡,站到窗前,边嗅边远眺。不几日,李冰雪的冰雪世界就被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花花绿绿的方便面碗和外卖盒子点缀成初冬惨景。李冰雪气得一周没和张春光说话。当然,她也没工夫没心情说,从进门的那刻开始,就一寸寸地呵护她的家。等恢复如初,李冰雪意识到自己的脾气发得过分了,才跟张春光和颜悦色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咖啡非得端到北阳台喝?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血糖偏高适合吃干果,少吃果脯,你咋就不听呢。一语说得张春光跳将起来:李冰雪,你太过分了,你竟然在家里偷偷装监控!你太不尊重我了!李冰雪笑眯眯地说:监控绝对没装,但我有办法监督你。
张春光做梦都想不到那些整齐排列在橱柜里的瓶瓶罐罐,瓶体和瓶盖上的图案朝向变动出卖了他,助手还有那个模糊的咖啡杯底座的水印。张春光因此和李冰雪冷战一个月,还趁李冰雪外出时,托公安部门的朋友帮忙检查了全家。
天长日久的战争,引发了张春光思考,他意识到他们的家,不是用来生活的,而是用来较量的。人和人较量。人和物较量。到底谁在控制谁,说不清。确定没有监控后,张春光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在李冰雪生日那天,他发现李冰雪一如既往地未提任何要求,而是一大早就哼着歌擦拭家具和地板,心里突地一抽,对自己说:她也是可怜人,成全她仅有的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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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闯打开车门,汪飞飞却不下车,两手托着脑袋怔怔地看雪。刘小闯问:飞姐,你是不是喝得有点大?汪飞飞手指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粒说:我在琢磨老天爷平时洗不洗头?刘小闯哧的一笑,又赶紧憋住,说:管他呢,他洗不洗头跟咱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