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与采石矶那一座衣冠冢不同,眼前,当涂青山下,这一浑厚阔大的墓丘内,长眠李白的真身。
我绕墓丘缓缓走三圈,像转瞬即逝的小行星,向一颗恒星,致敬。
夕阳西下,从墓西侧的香樟树林缝隙间,投下一缕尖锐的光,横在阴影中残留积雪的墓顶,像一支簪子,插入头顶的“白发三千丈”——在距离此地不远的秋浦河,李白三度徘徊,写下十五首《秋浦歌》,其中就有这一名句,成为当下秋浦河旅游广告词。我走访过那一条河,白鹭深竹依旧在,不见镜子、秋霜,也未听见催生白发的声声猿啼。但我头顶还是白了,愁肠、酒肠,与李白暗通,就一样地隐隐作痛。
当涂这一带,李白先后来了七次。乘一叶扁舟,沿长江顺流而下,在采石矶上岸,到达此地只有四十来里路程,骑马需半个时辰。这里,是谢朓栖居过的青山。李白终生热爱那位南北朝前贤的清新诗风,追步之、唱和之,如:谢朓写“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李白就写“汉水旧如练,霜江夜清澄”……公元762年,李白在此去世,埋骨于万古不灭的霞光江声,结束六十二年漂泊,得偿所愿。
一块墓碑,像桅杆与风帆,推动这墓丘、这墓中人,横渡光阴之汪洋。我隐约听见李白蜀地口音的念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千年来郁郁不得志的中国士子,都熟悉这一名句。“会有时”,这三字中隐含万般无奈。我无大志向,爱吃面条爱喝茶,夜夜睡到大天亮,就减却了种种无奈无力感。李白则怀抱经世济民之大志,但商人家庭出身,使他无法走一条科举入仕之路。只能以修辞与干谒,试图曲径通幽。懵懂中,陷入宫廷纷争之泥沼,遣放夜郎,赦免后游荡四方。中国的山水城阙,有福了,因一个人的行走和言说而光彩熠熠。
李白墓前,筑有小祠堂,墙壁上绘一幅中国地图,用一颗颗星标明其步履所到之处,繁密绚烂如星空。其中,就有我的故乡河南南阳。
李白七次去南阳。诸葛亮在此隐居求志,令其感叹“余亦南阳子”,也想成为被帝王三顾、重用的忠臣。他为南阳留下十多首诗,其中,那一首《送友人》,在更著名的《赠汪伦》出现前,是一首南北传诵的送别诗,有“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云云。“青山”,就是那一座蕴含美玉、葬我父亲之独山;“白水”,白河也,是汉水与长江的主要支流,“万里茶道”的重要一部分。李白来访,乘船复骑马——《送友人》中的“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可资佐证。
1915年,庞德转译、出版的中国诗集《华夏集》,收录李白十一首诗,就有《送友人》。初次读中国诗,他就爱上这一种“具体而明亮”的书写方式,由此催生出美国现代主义诗歌流派“意象派”及后来的“深度意象派”。“具体而明亮”,是汉语天然的美与力,帮助美国诗人们,从晦涩、抽象、不及物的思辨中脱身,在万物万象中获得救赎和慰藉。
在中国,即便不写诗、不认字的渔翁樵夫,其话语和行动,也能“具体而明亮”。如:构设衣冠冢,让一个肉身消散于异乡的人,有了灵魂的栖居地,承载起生者的思念与爱。
我来祭拜李白,开车,没骑马。先去采石矶游荡半日,又来四十里外的当涂青山间,在李白遗骨前,拧开一瓶南阳酿制的“卧龙玉液”,李白就蓦然苏醒,恍惚想起千年前的南阳行、诸葛亮的《草庐对》吗?陪李白,我喝了三口,把剩下的酒泼洒在墓碑前。遗憾,我没有带来李白爱吃的南阳蕨菜来佐酒。石几上,摆满数百瓶产自各地的白酒、黄酒、红酒,空气中,醉意淋漓,这是其他名人墓前没有的景象。长眠于如此磅礴的酒气中,李白偶尔苏醒两分钟,也会无声大笑,再继续入梦。
一个天才,生前总是怀疑自己才华的生命力,这与各地李白雕像之不羁姿态,反差大。临终,吟诵《临路歌》,他依然为死后能否进入永恒、被人眷念,焦虑复悲慨——
大鹏飞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
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
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千年后,我能大声告慰李白的是:被唐诗化育的一代代少年、白头人,展怀抒悲唱大鹏,替仲尼掩面出涕,你可以安息而不必辗转难眠。
墓地旁,有一棵百余年树龄的香樟树,向晴空舒展枝叶,形态酷似大鹏振翅翱翔。树根漆成白色,为防虫和御寒,很像大鹏触地而后腾起的白色脚趾,代表一个永远天真的人,向未来飞、向后人心灵高飞。
2
驱车数百公里,我自南阳返上海,过马鞍山,突然想起李白。遂脱离高速公路,出匝道,进入这山脉如马鞍一般的市区。
大雪初霁,原野与屋脊依稀可见余白。在采石矶附近一家旅馆外,停车,我俯身,看轮胎花纹中残留雪迹,像李白心疼自己那一匹越山渡水的马,俯身看马蹄铁和雪迹。疲倦不堪,草草吃罢晚饭,我就爬进被窝,鼾声大作,连自己也隐隐能听见。蓦然醒来,怔怔然,半天才想明白自己置身何时何地,再翻身,沉沉睡去。这般情态,李白也有过吧。
“马鞍山”地名,得自一个古老传说:项羽乌江自刎后,所骑那一匹乌骓马,悲鸣不绝,翻滚至悬崖下自戕,马鞍飞落,化为长江边一座山,马鞍上的花纹转化为满山花瓣。
今天一早,我来采石矶。采石矶的李白衣冠冢,同样产生于一个传说。人间传说不绝,“盘古开天”“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天仙配”“白蛇传”……在虚构中寄托怀想,关于慈悲、道义、爱与美,这是一个伟大传统。乘索道抵达山顶,我也像大鹏振翅飞起,“飘然思不群”——这是杜甫赞美李白的句子。
唐代无索道,李白只能一步一步登至山顶,长衫被江风吹起,“飘然思不群”。他与我立场、视角相同,视野却有巨大差异:江心洲,在宋代才缓慢成形,是长江新生的心脏。采石矶峰顶,在明代建造起一座楼阁,我沿楼梯攀登至顶层,俯瞰江心洲。一派苍绿。洲上阡陌、田野与人烟,历历可辨。我替李白看了,李白也就看见了。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