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临近母亲忌日,总会有种特别的感觉,或是白天蓦然念起,或是夜半梦里相见。我想那一定是娘的心灵感应。只是常年在外,为生计身不由己,好多年都没能到母亲墓前尽孝了。往年忌日前几天,弟弟总会来电说你忙就不用回了,我们替你烧纸就行了。今年则直接问我:“后天你回来吗?”
后天就是吗?难道我忘了?即使我忘了,母亲也会给我托梦的啊!
一
母亲命苦,七岁时姥姥就过世了。回想起来,有娘爱没有姥姥疼的童年我都觉得缺憾,那母亲没有娘的童年又是怎样的苦啊!童年的很多细节,伴着流年似已模糊。但北风呼啸的初冬之夜,母亲通宵达旦做棉衣的情景却历历在目。昏暗的煤油灯下,看着母亲一针一线缝来缝去,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母亲还在那里缝。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母亲还在缝着。一夜大风,气温骤降,早起穿上新棉袄棉裤,暖暖和和的。那是母亲一夜没合眼赶出来的啊!我还记得,母亲在煤油灯下熬了整整一夜,烟油都吸到了鼻子里,无意间一碰,鼻子都是黑的了。
麦收时生产队割完麦子,麦茬地里会有零落的麦穗。本村捡完,母亲便带着我到西边村里去捡。滏阳河边,烈日炎炎,母亲一直弯着腰,找丢在麦茬地里的麦穗,半截衣服都让汗浸湿了,却让我在一座小桥下躲阴凉,记得桥桩上还有粉笔写的“毛主席万岁”。长大后我才知道,为捡那几斤麦子,来回要走二十多里路呢!
到了秋天,生产队里刨红薯,一铁锨下去,会有一嘟噜红薯提溜出来。那种“收获喜悦”一闪而过,随之则是难熬的“红薯季”。因为家里粮食少,要留到最缺粮的冬春去吃。红薯存放不住,就要在它变坏前吃掉。于是,接下来的近两个月就只有红薯了。一天三顿,除了红薯,还是红薯,连半块窝头都成了奢望。至今我看到红薯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胃里泛酸。
我们家兄弟姐妹多,我上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母亲省吃俭用,有点好吃的都是给父亲吃,给孩子们吃。一年中难得吃上几次肉,母亲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还说自己不爱吃肉。记忆中只有一样东西母亲比较喜欢,就是绿豆粉皮。我曾问母亲为什么爱吃,母亲说:“好东西谁不爱吃!”在母亲眼里,绿豆粉皮是上品好物。我至今偏爱绿豆粉皮,遇到同样喜好的便陡生好感,都源于此。
二
什么时候能吃饱的已经记不清了。比较突出的印象是,村里谁家娶媳妇吃上白面馒头了。后来才明白,是生产队改成包产到户后,粮食打的多了,才吃饱了饭。而我一个农家子弟,能够告别土地成为挣工资的公职人员,也是缘于邓小平推动的恢复高考。
参加工作后有次去市里出差,中午在二层楼的邢台饭庄买了一份水煎包。应该是服务员给多了,我吃了一多半,还剩几个没吃完。说不清为什么,我竟把那几个包子丢在了那里。午饭后回县里,长途汽车正好路过我们村西,我就下车步行回家。我向父母说起中午在市里吃的水煎包,母亲虽然自己没吃,但对儿子能吃点好的还是很高兴。当听到剩下的包子放在那里时,母亲说:“你为啥不带回来呢!”
母亲问话时,并无过多斥责,却让我羞愧难当,羞愧至今。那一幕很多时候我以为忘了,但在许多时候又总会想起。母亲之问,让我不敢忘记自己的饥饿童年,不敢对吃的东西有半点不敬。
三
在县里工作几年之后,1985年我到省城读书。两年后调到省直机关。也许是命运眷顾,我由一名县里干部变成了省里干部。这些都缘于一位老乡的偶然举荐。母亲老早就教导我,啥时都不能忘帮过自己的人。贵人也许已经淡忘对我的提携,但我一直铭记。
从县里调到省里,认识的人都向我祝贺。父母亲也认为那是更有奔头的事,也都很高兴,尽管离家远了。此后的岁月,我工作在省城,但抽空就往老家跑。开始是我一个人,后来变成我和妻子两个人,再后来变成了一家三口。特别是每次带着女儿回来,母亲都是倾其所有千方百计让女儿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