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灯塔,梅雨
作者 蔡佳成
发表于 2026年3月

1

展厅里最大的声音,是那座机械灯塔模型发出的。不是海涛,是齿轮咬合、连杆传动和微型水泵模拟潮汐的低沉嗡鸣,一种被规训过的、属于金属和电机的节奏。何美岚站在它跟前,看了很久。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穿过那些精密铜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不断移动的复杂光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摆出拍照的姿势,而是仰着头,脖颈的线条绷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弧度。

陈远山和妹妹陈近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谁也没催促。他们习惯了母亲这种突然的沉浸式的“出戏”。陈远山甚至在心里默数那嗡鸣的节拍,试图找出它模拟的是大潮、小潮还是寻常的涨落。这习惯是做声音修复时落下的毛病,他总想从连续的声波里找到规律,或者是裂痕。

“人造的潮汐,”何美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念白,“时辰是既定的,长短是算好的,连浪花碎在哪儿,都编好了程序。比真的守信用。”她转过身,脸上那种出神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一种明快的适合面对镜头的笑容,朝陈近水抬了抬下巴:“水水,给我拍一张,要拍到后面齿轮的影子,有光阴流转的意思。”

陈近水“哎”了一声,麻利地掏出手机,蹲下,找角度,“咔嚓”“咔嚓”连拍几张。陈远山也举起了手机,但他拍的却是母亲的侧影,以及她面前那块封存着“浪尖一瞬”的树脂标本。标本里的泡沫被永恒地冻结在即将迸裂的临界点,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静止美感。

何美岚凑过来看回放,先看女儿的:“这张光影好,就是把我的腿拍短了。”再看儿子的,眉头挑了挑,没评价,只是指着那树脂块说:“这个好,把‘瞬间’定住了。我们唱戏的,最难的就是在台上把‘瞬间’演成‘永恒’。一个眼神,一个水袖,台下人可能会记一辈子。可惜啊,现在没人看这个了,都看快的、闹的。”

这话头一起,陈近水立刻接上:“妈,我那直播间的老粉丝就爱听慢的,上次唱《思凡》,好些人说听哭了。”

“哭?是对着屏幕哭,还是对着你这个人哭?”何美岚语气淡了下去,转身往展厅深处走,“隔着屏幕,眼泪都是假的。比这树脂里的浪花还假。”

陈远山没吭声,默默跟在后面。母亲和妹妹之间这种微妙的机锋,是家里的常备剧目。母亲是前县剧团的台柱子,一辈子活在聚光灯和喝彩的“真”里,看不上妹妹在短视频平台上那些滤镜后的“假”。妹妹则觉得母亲守着个快散架的戏台子,不懂新时代的“场”。他呢,像个误入戏台的观众,坐在最偏的角落里,看得清台上的动作,却听不真切唱词,更融不进那种情绪。

展厅的尽头,是一整面墙的“声音”。不是播放的,是可视化的——各种声波图谱,海洋生物的声音,船舶的笛鸣,甚至还有在不同年代、不同海域录制的背景噪音的对比频谱。何美岚在这里停得最久。她仔细地看着那些起伏的曲线,仿佛能从里面看出宫商角徵羽。

“你爸以前,”她忽然说,声音很轻,“用船上一个很旧的录音机,老掉磁,滋滋啦啦的,他就爱用那个破录音机录海浪声,他说每个地方的海,哭起来调门都不一样……”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陈远山心里动了一下。父亲!那个常年在海上,身上总带着铁锈和海腥味儿的男人。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几本厚厚的航海日志,一些异国的粗糙纪念品,还有几盘标签模糊的磁带。那些磁带,后来和外婆留下的评弹录音混在了一起,都存在老宅楼上那个掉了漆的木箱里。母亲很少主动提起父亲,尤其是在父亲因一次航行意外去世,家道随之中落之后。此刻,在这个充满科技感的地方提起,有种古怪的错位感。

陈近水似乎也感受到了瞬间的低气压,凑到那面“潮痕标本”墙前,指着其中一个说:“妈,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在《贵妃醉酒》里最后那个卧鱼的身段?身子是倒下了,水袖还扬着劲儿。”

何美岚瞥了一眼,那标本里封存的是一道回旋的涡流。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没接话,但眼神柔和了刹那。

走出展厅时,外面天光还亮,但已有了暮意。风从真正的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和润,与展厅里恒温恒湿的空气截然不同。咖啡馆设在出口的玻璃廊桥下,景观是精心设计过的“野趣”:一洼浅水,几丛芦苇,远处借景是真的海和一座灰白色的旧灯塔。

“进去坐坐,腿酸了。”何美岚发完话,率先走进去,选了个正对芦苇荡的位子。

陈远山去柜台点单。母亲要了热美式,妹妹是加了很多糖浆的榛果拿铁,他自己点了最便宜的红茶。等待的时候,他望向窗外。那片人造湿地里,靠近水边,长着一丛叶子已经半枯的植物,像是茭白,但又不太像。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茎秆努力挺着,顶端却已弯折,以一种倔强又脆弱的姿态,映在渐渐变成暗金色的水面上。

他忽然想起外婆家后门河滩上,也有那么几丛类似的水生植物。小时候,外婆在河边洗菜,他就在滩涂上翻小石子找螺蛳,偶尔能听到邻船飘来断断续续的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混着水流声,软糯的唱词被水波打得有些模糊。那种声音,是潮湿的、连绵的,带着生活本身的毛边和杂音,不像刚才展厅里那些被分析、被图谱化、被树脂封存的“声音标本”。

“发什么呆?”陈近水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把他那杯红茶推给他,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哥,跟你说个事。”

陈远山收回目光,看向妹妹。陈近水脸上有种做贼似的兴奋和不安。

“我那民宿改造的方案,赵叔叔给介绍了深圳一个特别牛的设计团队,理念特别前卫,说是要做成‘非遗活化实体体验空间’。”接着,她的语速很快,“妈的意思,是趁这次我回来,就把大体方案定下,过了中秋就动。老宅那边,有些墙可能要动,格局也得改……”

陈远山握着温热的茶杯,没说话。老宅,外婆留下的,临河的一栋两层木结构老屋。母亲和妹妹现在住在那里。法律上,那房子是他的。情感上,那是他记忆的锚地。但现实中,它正在变成妹妹直播间的背景板,以及即将到来的“体验空间”。

“妈说,你的那些旧箱子、老磁带,实在没地方放的话,可以暂时搬到赵叔叔在县里的一套空房子里……”陈近水的声音越来越小,观察着哥哥的脸色。

“知道了,”陈远山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们定吧。需要我签字或者配合什么,跟我说就行。”

陈近水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过意不去,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哥,你放心,你的房间永远给你留着,最好的那间!以后你带嫂子回来,也有地方住!”

陈远山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最好的房间。嫂子。妹妹总是这样,用她所能想象的、最实在的好处来填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她不是坏,只是活得更直接,信奉“东西用了才是自己的”这类道理。这道理,某种程度上,与母亲一脉相承。

何美岚端着咖啡走过来,姿态优雅地坐下,仿佛没注意到兄妹俩刚刚的窃窃私语。她抿了一口咖啡,微微蹙眉,大概是嫌苦,随即又舒展开,望着窗外的旧灯塔,说:“这真的灯塔,看着倒像假的,呆呆地立在那儿,不如里头那个会转的、会亮的好看。”

陈远山也望向那座灯塔。暮色渐浓,灯塔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孤单,甚至落魄。但它顶上的那盏灯,已经亮了,间隔规律地闪烁着,穿过逐渐弥漫开的海雾,指向黑暗即将降临的海面。那不是程序设定的表演,是职责,是习惯,是无数个夜晚累积成的、近乎本能的闪烁。它的光,不是为了被观赏,而是为了被需要。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红茶,舌根泛起淡淡的涩。

2

陈远山的修复工作室,在上海旧法租界一条弄堂的深处。推开沉重的老式木门,先听到的不是人声,而是各种机器低微的嗡鸣声,磁带匀速转动的沙沙声。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更黏稠,更专注于“过去”的某个切片。他的工作,就是从时间的磨损和物理的损伤中,抢救出那些即将被湮没的“声音的骨殖”。

老宅的钥匙,是三年前交到陈近水手上的。那时,何美岚已经决定接受赵建国的追求,搬到海南去居住。赵建国早年做水产生意,后来赶上旅游开发,在海南弄了几个度假区项目,算不上大富,但手头宽裕,对何美岚也有一种近乎粉丝对名角的仰慕。何美岚对儿女宣布这事时,姿态是做足了的。

“我不是图他什么,”她在电话里对陈远山说,背景音隐约有海浪声,她当时已经在海南考察赵建国的项目了,“就是这边气候好,对我这老嗓子老腿也好。你赵叔人实在,也知道疼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陈远山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水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子不安全,也不方便她搞那些直播事业,就让她先住着,也算有个照应。你是哥哥,又在上海立住了脚,总得体谅些。”

体谅。陈远山握着电话,指尖有些凉。这个词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往往意味着他需要放弃些什么。小时候体谅父母忙,他被送到外婆家;长大后体谅家里难,他从不主动要钱;现在,体谅妹妹需要“事业”,体谅母亲需要“新生活”,他需要为体谅而放弃外婆留下的、他唯一能称之为“家”的物理空间。

他没有争辩。争辩需要一种底气,一种“属于”的底气,而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所属权”是模糊的、临时的。他只是说:“外婆留下的那些磁带和旧物件,我得处理一下,有些可能已经受潮了。”

“随你,都随你。”何美岚的语气轻松起来,像是解决了一桩大事,“那些老古董,你看着办,有用的你就留着,没用的……该扔就扔。老宅子以后总要翻新的,堆着旧东西不像样。”

“翻新”这个词,第一次被明确地提出来。陈远山心里那点微弱的、以为老宅能保持原样的侥幸,“噗”的一声灭了。

他找了个周末时间回去整理。老宅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但又处处不同。天井里多了几盆蔫头耷脑的观赏植物,堂屋的八仙桌被挪了位置,墙上挂着劣质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他的房间,也就是以前外婆的卧室,还保持原样,但床单被套换成了带着廉价荧光色卡通图案的款式,那是陈近水的品位。楼上堆放旧物的阁楼,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打开那个印着“上海无线电×厂”字样的木箱,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塑料老化特有的酸味扑面而来。磁带盒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了,有些粘连在一起,需要用刀片小心地分开。他盘腿坐在灰尘里,一盘一盘地检查,用软布擦拭着,像考古学家清理出土的残简。

陈近水举着手机支架直播完一段“探访老宅,寻找旧时光”,蹭了一脸灰跑上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啧啧两声:“哥,你这是何苦?这些破烂,能值几个钱?就算里头真有外婆唱的,那音质也没法听啊。现在网上什么高清修复版没有?”

陈远山头也没抬,用毛刷小心地扫去一盘磁带盒缝隙里的灰尘:“网上没有外婆唱的,也没有沈婆婆唱的。”沈婆婆是外婆的邻居,一副好嗓子,年轻时在镇上茶馆唱评弹,后来嗓子倒了,就只在老街坊聚会时哼几句。

陈近水撇撇嘴,在她看来,哥哥这种对“原汁原味”的执着,近乎迂腐。但她眼珠子一转,又凑过来,换上甜腻的语调:“哥,跟你说个正事。赵叔叔认识个老板,对非遗传承特别感兴趣,想投资做个实体项目。妈觉得我在这老宅搞直播,还是太小打小闹了,要是能整体改造一下,做成一个集民宿、体验、直播带货于一体的‘江南曲艺文化空间’,那才有搞头。设计图都快出来了,特别有感觉,就是保留外部风貌,内部做智能化改造,弄几个主题房间,比如‘评弹房’‘昆曲房’,连马桶都是智能的!到时候,我就是主理人……”

陈远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灰尘在木窗格里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着。他看着妹妹兴奋得发亮的脸,那张脸和母亲年轻时有些像,但更圆润,更符合当下的审美,充满了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渴望。他忽然想起母亲曾评价妹妹的话:“水水像你爸,有股子冲劲儿,敢想敢干。你像我,心思重,想得多。”

“老宅是木结构,动格局,怕伤筋动骨。”他干巴巴地说。

“哎呀,赵叔叔找的是专业的古建筑修复团队!说是‘修旧如旧’,其实就是里头全换成新的,外面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不影响你怀旧。”陈近水挥挥手,不以为意,“哥,你就别操心了。妈说了,虽然这房子外婆留给了你,但咱们是一家人,你的就是大家的,大家一起用,才能发挥最大价值。再说了,以后真做了起来,赚了钱,还能少了你那份?”

“我的就是大家的。”陈远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很熟悉。小时候,母亲也常这么说——当她想把给陈远山买的新文具拿去送给某个重要客户的孩子时,当父亲带回来的稀罕海鲜被母亲做主去宴请剧团领导时。一种柔软的、无法反驳的侵占感便会袭来。

他没再说什么。那个周末,他带着几箱状况最糟糕、亟须处理的磁带回到了上海。剩下的,还堆在阁楼里。他知道,下次回去,阁楼可能就不存在了,或者,会变成一个“怀旧主题loft套房”。

3

这个在老宅过的中秋节,气氛有些微妙。赵建国在海南的另一个项目有事,没能过来。老宅里,只有何美岚、陈远山、陈近水,以及陈近水交往了半年、正处在甜蜜期的男友徐亮。

徐亮在一家文创公司做策划,能说会道,对何美岚的“艺术气质”赞不绝口,对陈近水的“事业蓝图”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支持。饭桌上,他侃侃而谈,从非遗打造,谈到沉浸式体验经济,再谈到短视频流量密码,听得何美岚频频点头,陈近水满眼崇拜。

“阿姨,您放心,近水这个‘曲艺文化空间’的想法,非常有前瞻性,”徐亮给何美岚布菜,动作殷勤,“现在政策也支持,年轻人又对国潮、传统文化有热情。只要设计到位,运营跟上,绝对能成网红打卡点。到时候,近水就是新一代的‘非遗守护网红’,影响力有了,变现渠道自然就打开了。”

何美岚含笑听着,目光却偶尔飘向沉默吃饭的陈远山。“远山啊,你也说说,你是搞技术的,对这些新鲜事物,有什么看法?”

陈远山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很嫩,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我不太懂运营。只是觉得,老房子隔音不好,做民宿,恐怕会吵到邻居。”

“这个我们考虑到了!”陈近水抢着说,“赵叔叔说了,可以用最新的隔音材料,做内部隔音层,保证不影响外面。内部嘛,来的都是喜欢这个调调的客人,说不定还能一起唱几句呢,要的就是这种互动氛围。”

“你那些磁带修复得怎么样了?”何美岚换了个话题,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有没有能用的?到时候可以放在公共区域做背景音乐,也挺有味道。”

陈远山顿了顿,说:“修好了一些。但有些损伤太严重,只能尽量降噪,原音损失很大。”

“能响就行,”何美岚不在意地摆摆手,“就是弄个氛围。真让客人坐下来听一下午评弹,谁受得了?快节奏时代了。”

徐亮附和道:“阿姨说得对。我们需要的是‘元素’,是‘符号’,是能快速让人感知到‘这就是江南曲艺氛围’的东西。原汁原味固然好,但也要考虑受众的接受度嘛。”

那天晚上,陈远山躺在客房(原来外婆的卧室)的床上,听见楼下天井里,母亲和妹妹、徐亮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笑声一阵阵传来。老宅的木结构传导声音很灵敏,他甚至能听清徐亮在讲某个成功的文旅案例时,母亲偶尔插进一句“这个思路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睡在外婆身边,楼下是外公和几个老友在喝茶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评弹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外婆轻轻拍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那种声音是包裹性的、安全的,是“家”的背景音。

而现在,这个背景音正在被更换。新的声音更响亮,更自信,更指向未来。

第二天,陈近水拉着他们去了县里新开的“海洋主题沉浸式艺术展”,就是在这里,何美岚对着机械灯塔和潮痕标本发出了那些感慨。从展览馆出来,何美岚说累了,先回老宅休息,陈近水陪着她一起回去了。

陈远山一个人在县城的老街上走着。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售卖螃蟹和应季水果的摊贩,空气里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糖藕的甜腻。他走过童年常去的茶馆,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卖奶茶和炸鸡的网红店,门口排着长队。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近水发来的微信:“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陈远山回了个问号。

过了好一会儿,陈近水发来一大段语音,语气有些犹豫和慌乱:“就是……‘文化空间’那个项目,启动资金挺大的。我跟妈的钱加起来也不够。徐亮说他认识一个特别靠谱的投资人,专门投文创非遗项目的,利息比银行低,手续还快。妈有点动心,但我总觉得……不太踏实。你看,要不要帮我打听打听?你上海认识的人多……”

陈远山心里一沉。他立刻打电话过去:“你把那个投资人的情况,还有徐亮和他怎么认识的,具体跟我说说。”

陈近水支支吾吾,只说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对方公司看起来挺正规,网上也能查到信息,还说前期可以不用抵押,信用贷款就行。

“水水,”陈远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任何说不需要抵押,利息又明显低于市场价的贷款,都要非常非常小心。尤其是这种所谓的‘专项投资’。你把对方公司的全名、负责人名字发我,我找人查一下。”

“哎呀,也许是我想多了,”陈近水的声音又轻快起来,“徐亮也是为我好,想快点把项目做起来。再说,不是还有妈和赵叔叔把关吗?算了算了,哥,你就当我没说,我再跟徐亮仔细问问。”

电话挂断了。陈远山站在熙攘的街头,一阵阵发冷。他太了解妹妹了,她这种语气,往往是已经踩进去一半,又后悔,又怕被责怪,还抱有侥幸心理。母亲呢?母亲或许是被“非遗”“文化空间”这些光鲜的概念,以及赵建国支持的态度给打动了,加上对女儿事业的期待,所以降低了警惕。

他想起父亲去世后,家里遭遇的那些债主上门的场景。母亲也是先轻信,后侥幸,直到窟窿被捅破。有些教训,仿佛是会遗传的,或者说这更像是在同一个家庭氛围里,重复感染的病毒。

4

晚饭,因为徐亮的缺席,显得有些冷清。何美岚做了几个拿手菜,但食不知味。陈近水明显心神不宁,刷手机的次数比夹菜还多。

饭后,何美岚终于提起话头:“水水,你跟小徐说的那个贷款的事,到底怎么样了?你赵叔叔今天打电话来,也说最好再仔细考察考察。他做生意年头久,见得多。”

陈近水眼神躲闪了一下:“还在谈细节呢。人家是大公司,流程长。”

“公司叫什么名字?你把资料给我看看。”何美岚放下筷子,语气严肃起来。

陈近水磨蹭着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母亲。陈远山也凑过去看。网页做得挺像那么回事,公司简介、投资案例、团队介绍一应俱全,但仔细看,那些案例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项目,团队照片也有点模糊,像是从哪个素材网站上扒下来的。

何美岚皱起眉头:“这办公地址……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陈远山搜了一下那个地址,显示的是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写字楼。但他又用搜索引擎详细查了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发现注册地其实在另一个城市的偏远开发区,注册资本看起来很高,但实缴资本是零。他还搜到几条不起眼的论坛投诉帖,说这家公司以投资为名,收取高额“项目评估费”“保证金”,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和妹妹,指着那些信息,说:“妈,水水,你们看,这家公司有问题,很可能是骗子公司。”

陈近水的脸一下子白了,抢过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翻看那些信息:“不可能……徐亮他……他说他朋友在这家公司做高管,很靠谱的……”

“哪个朋友?叫什么?做什么的?”何美岚的声音严厉起来。

陈近水答不上来,眼圈开始发红。她只是反复说,徐亮不会害她,他们感情很好,徐亮也是为了他们的未来着想。

何美岚看着女儿的样子,又气又急,更多的是后怕。她转向陈远山,那种惯常的、带着舞台感的强势不见了,露出一丝疲惫和惶惑:“远山,那……那现在怎么办?水水她……她不会已经……”

“妈,你先别急。”陈远山稳住心神,“水水,你老实说,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转没转过钱?”

陈近水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还没有……就是……就是按他们的要求,准备了身份材料,还有项目计划书……他们说下周过来实地考察,如果没问题,就可以签意向书,打一笔前期启动资金过来……”

“那就好,还没造成实际损失。”陈远山松了口气,“明天,我们去派出所,咨询一下,把情况说清楚。这种案子现在很多,警察有经验。就算不立案,备个案,了解下怎么防范也是好的。”

“报案?”陈近水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惊恐,“那……那徐亮会不会有事?会不会牵连他?万一……万一是我们误会了呢?”

“如果他没问题,报案不会牵连他。如果他有问题……”陈远山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何美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镇定,那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所特有的、带点狠劲儿的镇定:“听你哥的,明天就去。真要是个骗局,早发现早好。至于小徐……”她看了一眼哭得妆都花了的女儿,语气缓和了些,“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那一晚,老宅格外安静。陈近水早早回了房,大概是在跟徐亮联系。何美岚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没开灯,月光透过天井洒进来,照着她半边脸,明暗分明。陈远山给她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我是不是很失败?”何美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像在问他,更像自问,“唱戏,唱到最后剧团散了;嫁人,嫁了个短命的;做生意,做啥赔啥;现在,连女儿都快看不住了……”

陈远山不知该怎么接话。他记忆里的母亲,永远是昂着头的,是风光的,是能把生活过成戏的。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直接地袒露失败感,他有些无措。

“你爸在的时候,”何美岚继续说,目光没有聚焦地望着虚空,“我什么都不怕。觉得天塌下来,有他那个高个子顶着。他走了,我才发现,天是真的会塌的。砸下来,碎成一块一块,还得你自己一块一块捡起来,看能不能再拼上。”她苦笑了一下,又说:“拼是拼上了,就是样子难看,裂缝都在那儿摆着,刮风下雨就往里渗水。”

陈远山默默听着。他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沉默的背影,以及身上永远散不去的海的气息。那个家,父亲是沉默的基石,母亲是飞扬的旗帜。基石没了,旗帜再艳丽,也只能在风里无助地飘摇,或者,寻找另一处可以安插的地方。

“妈,”他斟酌着开口,“老宅的事,还有水水的事,我们都慢慢来。急不得。”

何美岚转过脸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似有某种湿润的东西在里头。

“远山,有时候我觉得,你才像这个家的主心骨。你爸的稳,你倒继承了几分,就是太闷了,什么都藏在心里。”

陈远山扯了扯嘴角。他不是稳,他是习惯了退后一步,观察,然后接受。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5

第二天,陈远山陪着陈近水去了派出所。接待他们的民警很年轻,听完情况,又仔细查看了陈近水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那个公司的资料。

“从现有情况看,诈骗的特征比较明显,”民警很直接,“利用你们对项目成功的迫切心理,用低息、无抵押、快速放款做诱饵,等签了意向书,就会以各种名目收取费用,比如考察费、评估费、保证金,甚至包装费。等钱一到手,人就消失了。你们这个,幸好还没到那一步。”

陈近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紧紧抓着手机。

“能立案吗?”陈远山问。

民警摇摇头:“目前没有实际财产损失,立案条件不够,但我们可以记录下来,纳入关注。如果之后有类似报案,并案处理会容易些。”他看向陈近水,“小姑娘,跟你说几点:第一,所有声称无抵押低息贷款的,都要十二万分小心;第二,投资前一定要核实对方公司资质,去市场监管部门网站查注册信息,看实缴资本,有无行政处罚;第三,没见到钱之前,千万不要付任何名目的钱。你这男朋友……”民警顿了顿,“建议你也多了解一下他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

从派出所出来,陈近水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陈远山知道,比起可能的经济损失,男友的嫌疑和警察最后那句话,对她的打击更大。

“我先送你去车站吧,”陈远山说,“回学校好好上课,别想太多。这边有我和妈。”

陈近水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哥……徐亮他……他昨晚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怀疑他,说我不信任他……他把我拉黑了。”

陈远山在心里叹了口气。拉黑,或许是最好的答案了。

送走失魂落魄的妹妹,陈远山回到老宅。何美岚正在通电话,语气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爽朗热情:“……哎呀王总,这次真是太谢谢您提醒了!要不是您见多识广,我们娘俩可就栽跟头了……是是是,水水还小,不懂事……老宅改造的事,还得从长计议,您说得对,稳扎稳打最重要……好好,等您下次过来,一定来家里坐坐,我下厨做几个小菜……”

挂了电话,何美岚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换上深深的疲惫。她看了一眼陈远山,说:“你赵叔叔托关系打听了,那个公司在海南那边也有案底,就是擦边球,骗了不少想创业的年轻人。”她揉了揉太阳穴,“水水那边怎么样了?”

“送走了。徐亮把她拉黑了。”

何美岚沉默了一会儿,说:“拉黑了好,干净。”她走到天井里,看着角落那几盆萎靡的花,“我当初就觉得那小子油嘴滑舌,不像踏实人。可水水喜欢,我又想,万一呢?万一他能帮水水把事业做起来……我这辈子,失败就失败在总想赌那个‘万一’。”

陈远山没接话。他知道母亲不需要回答。

“老宅,”何美岚忽然说,“就先这样吧。不动了。我跟你赵叔叔说了,水水现在状态不好,这事缓缓。其实,”她转过身,看着陈远山,“我也是有点怕了。怕一动,又把什么不该动的东西给弄坏了。”

陈远山有些意外。这似乎是母亲第一次,在关于老宅的问题上,流露出犹豫和退让。

“你外婆留下的那些东西,”何美岚指了指楼上,“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那是你的念想。我老了,有些念想,比新房子值钱。”

6

何美岚和陈近水先后离开了。一个回海南,一个回学校。陈远山又独自在老宅待了三天。

他没急着整理剩下的磁带,而是像个游客一样,在小镇里慢慢走。走过童年奔跑过的青石板路,走过外婆常去买菜的集市(现在已经是超市),走过那座小小的、香火冷清的评弹祖师庙。最后,他走到了镇子边缘的旧码头。

码头早已废弃,木板腐朽,缆桩生满铁锈,只有那座灰白色的旧灯塔,还矗立在远处的海岬上。天色向晚,云层很厚,海是铅灰色的。灯塔的光已经亮起,穿过蒙蒙的海雾,一闪,一闪,稳定而孤独。

他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朝灯塔走去。路很难走,碎石硌脚,带刺的植物勾扯着裤腿。走到灯塔下时,天几乎全黑了。灯塔比他远看时更显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但它顶部的灯,仍然在顽强地旋转,发光。

没有精密的齿轮,没有程序控制的潮汐模拟,没有封存瞬间的树脂标本。只有真实的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呼啸着扑过来;只有真实的、永不停歇的海浪,在黑暗中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恒久的轰响。

他仰头看着那束旋转的光。它不美,甚至有些单调。但它在无边的黑暗和风浪里,是一种坚持,一种承诺,一种笨拙而真实的坐标。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在展厅里的那句话。人造的潮汐再完美,也是假的。真正的潮汐,不受控制,有涨有落,会带来滋养,也会带来摧毁。真正的灯塔,不是为了被观赏而建,它只是在那里,亮着,为可能需要它的人。

老宅就像这座灯塔。外婆在那里,亮了很多年,温暖了他潮湿的童年。现在,外婆不在了,灯塔的光或许会改变,或许会黯淡,甚至有一天会被新的航标取代。但那段被它照亮过的航程,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不会阻止母亲和妹妹对老宅的改造,如果那真的是她们想要的新生。但他也不会放弃那些磁带,那些声音的骨殖。那是他的潮痕,他要在自己的时间里,把它们一片片打捞、修复、收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近水发来的消息,很长。她说她回到学校了,平静了很多,和徐亮彻底断了。她说她静下心来想了想,觉得自己太急功近利,被那些网红故事忽悠了。她说,老宅的事,她听妈的,也听哥的,先放一放。她说,哥,谢谢你。

陈远山没有立刻回复。他站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海风中,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旧灯塔。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镇子。

路很黑,但远处,老宅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在他背包里,那几盘刚刚修复好的磁带,正在发出极其微弱,只有贴近了才能听到的沙沙的运转声,像一阵古老悠长的、永不停止的潮汐声。

【作者简介】蔡佳成,作品见于《莽原》《参花》《作家天地》《北方作家》《延安文学》《厦门文学》《百柳》等刊物。

责任编辑 乌尼德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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